哪里比得过小王爷这厨房班底。
他总觉得自己现在蹭吃蹭喝的,比刚来时胖了好几斤了。
萧云清在一旁坐下,目光落在书桌上那些写满字的纸上,随手拿起来看。
他看得很仔细,眉头时而舒展时而微蹙,看到鸡鸭坊那段时,忽然“咦”了一声。
“这个鸡鸭坊……”他放下纸,看向正嚼着葱油饼的段谨,“你是不是还缺了个环节?”
段谨咽下嘴里的饼,抬头看他。
晨光从窗棂照进来,斜斜地落在小王爷脸上,衬得他眉眼如画,段谨心里微微一跳,忙收束心神,正色道:“王爷请指教。”
萧云清也不客气,道:“你这鱼坊里养出来的小鱼小虾,损耗的部分喂鸡鸭,这没错。可你有没有想过,这点损耗远远供应不上鸡鸭每日的饲料。而海边的那些小鱼小虾,根本不用你养,海里多得是。”
段谨愣住。
萧云清继续说道:“我前两天听王大娘说起过,她小时候就跟着家里人去海边捞那些不值钱的小鱼小虾,或直接喂,或晒干了掺在饲料里喂鸡鸭。
这些东西海边遍地都是,渔民捞上来嫌卖不上价,很多时候就直接扔了。你要是派人去收,成本低得很。
用这些东西喂鸡鸭,比你自家鱼坊产的那些死鱼烂虾多多了,而且还能帮渔民解决一个麻烦,他们巴不得有人来收。”
段谨脑子一转,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关节。
这不仅仅是一个降低成本的问题,更是一个与民方便、收拢人心的事情。
渔民们每天出海,网里总有些卖不上价的小鱼小虾,以前要么扔回海里,要么拿回家自己吃掉,那些小得可怜的,就只能喂鸡鸭,现在有人出钱收,哪怕价格再低,也是额外的进项。
他越想越觉得这条线可以走得通,正要开口说些什么,萧云清却又摇了摇头,指着纸上的“鸡鸭坊”三个字:“而且我觉得,你这鸡鸭坊的方向,怕是走偏了。”
段谨追问道:“怎么说?”
“王大娘常在集市上卖咸蛋和鸡鸭崽,却很少见她卖过成鸡成鸭。你当她是不想卖吗?”
萧云清叹了口气,道,“那是因为百姓不舍得吃肉,宁愿花钱买点便宜的蛋,要么就直接买小崽子回家去养,拣点不要钱的东西养养长大了,吃肉更划算。”
段谨筷子顿住,眼睛亮了起来:“继续说。”
萧云清见他来劲了,索性把纸笔推到两人中间,一边写一边说:“你想啊,这年头百姓家里谁不养几只鸡鸭?可自家母鸡孵蛋,成活率不高,有时候一窝蛋能孵出两三只就不错了。
要是有人专门孵化鸡鸭崽,卖给百姓,百姓省了孵化的功夫,买回去直接养,成活率还高,他们自然愿意买。”
“然后呢?”段谨追问,本能地感觉到后头还有更精彩的东西。
“然后?”萧云清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让他们养大了,下的蛋你收回来。
收回来给王大娘腌,腌好了再卖。百姓省了孵化的精力,你省了养大一批鸡鸭的功夫,收蛋的成本也比自己养要低得多。
你想想,你是愿意花几个月把一批小鸡养到能下蛋,还是直接花钱从百姓手里收现成的蛋?”
段谨彻底放下了筷子,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张纸。
小王爷说得太对了。
古代交通运输不便,鸡鸭养大了卖肉,活禽运送损耗大,宰杀之后保鲜就更难了,稍微远一点的地方就卖不过去。
可咸蛋不一样,腌好了能放几个月不坏,装进坛子捆上马车,别说府城,就是运到京城去都没问题。
商人愿意收,百姓愿意买,市场一下子就打开了。
而且这个模式一旦跑通,就是一个生生不息的循环。
他孵化鸡鸭崽卖给百姓,百姓养鸡鸭下蛋,他把蛋收回来腌制,腌好的咸蛋销往各地。
百姓赚了养鸡鸭下蛋的钱,他赚了孵化和腌制的钱,两全其美。
段谨拍案而起:“妙!实在是妙!”
萧云清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随即又抿嘴笑了。
这些东西他以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自从见了段谨这种做官的人,他也开始学着他的样子,不论到哪都跟百姓聊天,聊着聊着就把话套出来了。
萧云清心里涌起一股小小的自豪,没想到自己也有对农事侃侃而谈的一天。
但这种改变他是非常欣喜的,能为百姓生活做出哪怕一丁点的改善,也比他日日困在那座华丽的紫禁城中强。
段谨被他这一笑,才发觉自己碗里的粥已经凉了,葱油饼也只剩最后一块。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端起粥碗三口两口喝完,又三下五除二把饼吃了。
只是他没注意到,自己嘴边还泛着葱油饼吃过的盈盈油光。
萧云清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好笑又心疼。
堂堂一县之主,打理着全县的政务民生,却连顿热乎饭都顾不上好好吃。
他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递过去,声音低低的:“擦擦嘴。”
段谨不好意思地接过帕子,帕子上还带着淡淡的香味。
他动作微微一滞,然后克制地在嘴角按了按,把帕子叠好,却没有立刻还回去,而是看了萧云清一眼,见他没有要回的意思,便妥帖地收进了袖中。
两人之间的空气似乎微妙了一瞬。
侍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门外。
段谨轻咳一声,打破了那片刻的缱绻:“王爷方才提到王大娘这两日一直在县城集市上卖东西,不如就让人把她请来,咱们当面商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