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清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我不要!”
皇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为什么?”
萧云清抬起头,直视皇帝的眼睛,他的眼圈还是红的,可目光没有丝毫闪躲:“皇兄,我不想娶亲。”
“原因呢?”皇帝转过脸,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你告诉朕,是不是有人让你难做?你是不是在外头有人了?”
萧云清呼吸一滞,手指紧紧攥住那封还带着体温的家书,他停顿了两息才开口:“……谁说的?”
皇帝缓缓转回头,目光如深潭般沉静:“没人说,可你们的行为整个县城的人都看得出来!”
皇帝想起一路走来百姓的八卦,他又亲眼看到台上两人含情脉脉的模样,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你方才在说这一年的生活时,提了十几次他的名字,你自己都没注意吧?那个人姓段,名谨,武原县令,是不是?”
萧云清脸色骤然一白,他嘴唇动了动,却没立刻否认。
皇帝见他沉默,语气更沉:“你怎地如此糊涂!”
“云清,”皇帝的声音放轻了,像是怕被门外的人听见,“他可是个男人。”
萧云清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却不是因为被戳破,而是因那话里的轻蔑。
“皇兄,”他声音低而稳,“可我喜欢他。”
“喜欢?”皇帝冷笑一声,“你才多大年纪,懂什么叫喜欢?退一步说,你若是真心喜好男风,把人养在王府做个面首不成吗?又何苦妨碍你娶妻生子?你可知百姓提起你们,都说‘王爷与县令,一个主内一个主外,倒像是一家人’?”
萧云清双眼睁大,声音陡然拔高:“百姓所言何错之有?我们本就两心相悦,以后要做一家人的!皇兄怎可拿‘做面首’来羞辱于我?更是羞辱了他!”
皇帝一掌拍在案上,茶盏震得叮当响,“大胆!”
萧云清梗着脖子不肯低头。
屋内一时死寂。
窗外风起,吹得窗纸微微鼓动。
对峙良久,萧云清终是缓缓跪了下来,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声音沙哑:“皇兄若觉得臣弟失德,臣弟愿受责罚。只求您……莫要迁怒于他。”
皇帝盯着他伏地的背影,胸口起伏,眼中怒意渐褪,却浮起更深的疲惫。
“你啊……”皇帝长叹一声,“朕不是非要拆散你们。朕是怕你……堂堂亲王,为情所困,最后连个退路都没有。”
“也罢,你愿与他做一家人也可,那你要听母后的话,纳上一两房侧妃妾侍,生几个孩子,也好宽慰她老人家的心。”
萧云清没抬头,只坚持道:“臣弟不愿。”
皇帝沉默片刻,目光落在他低垂的肩背上,声音缓而沉:“不愿?那你可想过,若你执意如此,朝中言官会如何参你?宗室又会如何议论?母后年事已高,若因你之事忧思成疾,你担得起这个罪名吗?”
萧云清喉头滚动,手指紧紧攥着衣袖,心头一片乱麻。
他缓缓抬起头,眼中已有泪光,却仍坚定如初:“皇兄,臣弟不是不知轻重之人。只是情之所起,又岂能强令割舍?况且若娶侧妃、纳妾侍只为堵悠悠之口,那与欺君何异?与负心何异?那些姑娘又何其无辜?”
皇帝眉头紧锁,语气里透出几分无奈:“你倒把道理说得头头是道。可这世间,哪有全然由心的道理?朕允你留他在身边,已经是破例。但子嗣之事,关乎国本,你身为亲王,又岂能独善其身?”
萧云清深吸一口气,声音微颤却清晰:“若皇兄真为国本计,大可过继宗室子弟承袭爵位。臣弟此生,只愿与段谨一人共度晨昏,不求多子多福,但求无愧于心。”
皇帝怒极,冷笑一声,甩袖扬长而去。
门被重重带上,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萧云清仍跪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可肩头却微微发颤。屋内烛火被穿堂风一吹,忽明忽暗,映得他脸色苍白如纸。
守在门外的刘公公慌里慌张跑了进来。方才他守在外面,听见里头兄弟二人吵得厉害,早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会儿见皇帝摔门而出,他从小疼到大的小王爷却还跪在地上,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看着像是风一吹就要倒下,心里疼得直打颤。
“哎呦我的王爷,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跟皇上说?快起来,地上凉着呢。”
刘公公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扶萧云清的胳膊,手刚碰到他的衣袖,就觉出那衣衫掩盖下的身子抖得厉害。
“王爷,您这身子骨……”刘公公声音哽住,眼圈也红了,“皇上他……他不是不疼您,只是……唉!”
第63章[VIP]
萧云清没动,只低声道:“刘公公,让我再跪一会儿。”
“可这地上冰凉啊!您身子一向娇贵,怎能如此……”刘公公急得直跺脚,又不敢硬拽,只得蹲下身,用自己宽大的袖子裹住萧云清的手,“您就算不为自己想,也想想段大人——他若知道您这般糟蹋自己,该多心疼?”
方才这大半天,他也总算搞懂了这兄弟二人之间的争执,不由得暗自懊恼,早知道会闹成这样,他当初说什么都该拦着点。原本他只想着本朝南风本就盛行,就算被人知道,也不过是说王爷风流,并不影响王爷娶妻生子,便由着王爷去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王爷竟存了要和段谨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念头,还决意从此不再娶亲,这可如何是好!
提到段谨,萧云清终于有了反应。他睫毛颤了颤,喉结滚动了一下,缓缓抬起眼来,目光落在门口。
良久,他撑着地砖慢慢站起身,膝盖因久跪而发麻,身形晃了一下,被刘公公立刻扶住。
“我没事。”他声音沙哑,却已恢复了几分镇定,“皇兄既已离了县衙,想必是回驿馆去了。你去备些热乎的饭菜和点心,悄悄送去,就说……就说我让送的。”
刘公公一愣:“您这会子还惦记着皇上?”
萧云清扯了扯嘴角,笑意苦涩:“他这一路风尘仆仆,连口热茶都没喝安稳。我这个做弟弟的,还能真让他饿着肚子走?”
他说完,转身走向内院,脚步虽虚浮,背脊却挺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