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公公望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最终只重重叹了口气,匆匆唤来侍从吩咐准备饭食。厨房里灯火通明,灶上煨着的鸡汤咕嘟作响,他亲自盯着装了食盒,又添了一碟萧云清平日爱吃的桂花糖蒸栗粉糕送去内院。
皇帝在此处停留了两日,这两天里,他拒绝接受任何来自萧云清或段谨送来的东西。
临行那天,他终于松了口,将二人俱传唤到了驿馆。
段谨踏入驿馆正厅时,皇帝正背对着门,负手立于窗前。
晨光熹微,照在他玄色常服的肩头,却映不出半分暖意。
“臣武原县令段谨,叩见陛下。”他撩袍跪地,行的是最标准的君臣大礼,动作干脆利落,未有丝毫迟疑。
皇帝没有回头,只淡淡道:“起来吧。”
段谨起身,垂手而立,目光落在地面三寸之处,姿态恭谨,却不卑不亢。
良久,皇帝才缓缓转身,目光如刀,细细刮过段谨的脸。
眉目清正,神色沉静,一身青衫洗得发白,袖口还沾着些许墨痕,端的倒是一副清苦为民的模样。
“你可知朕为何单独召你?”
段谨喉结微动,声音平稳:“臣不知。但若因臣与王爷之事……臣愿一力承担。”
皇帝冷笑一声:“承担?你拿什么承担?一个七品县令,也敢妄言承担亲王之过?”
段谨抬起头,目光直视御前,毫无惧色,只有一片深沉恳切:“臣不敢妄言能承担王爷之过,但若是陛下要责罚,臣愿意一人承受。只求陛下莫要因此苛责王爷,他心系百姓,勤勉理事,向来敬您爱您,实无半分过错。至于情之一字……”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却更显坚定,“非是臣引诱在先,也并非一时轻狂,是我二人在日复一日相处中相知相惜、心意相通,早已是此生不可割舍。”
皇帝盯着他,眼神锐利如鹰:“你倒坦白。”
皇帝缓步走近,“朕倒要看看,你这份坦白,能撑到几时。”
他停在段谨面前,目光如炬:“若朕命你即刻离任,调往岭南瘴疠之地,任新川县尉,永不回京,永不近他百里之内……”
他慢悠悠地觑着段谨的神色:“你可愿意?”
段谨脸色霎时苍白,仿佛被抽去一口气。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蜷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未发出半声痛呼。
片刻后,他缓缓跪下,额头抵地,声音沙哑却清晰:“若此举可保王爷平安顺遂,臣……愿去。”
“哪怕此生再不得相见?”
“哪怕此生再不得相见。”他声音颤栗。
皇帝沉默良久,忽然从案上拿起一封早已备好的文书,掷于他面前:“这是调令,即日启程。”
段谨没有立刻拾起信封,只低声问:“陛下……当真忍心拆散我们?”
皇帝背过身去,声音冷硬如铁:“朕不是拆散你们,是给你们留一条活路。你若聪明,就该明白,留在他身边,才是害他。”
段谨闭了闭眼,终于伸手捧起调令,深深一揖:“臣……领旨。”
段谨抬步离去,背影挺直,却透出几分孤绝。
待他走远,皇帝才缓缓坐回椅中,揉了揉眉心,低声自语:“云清啊云清……你挑的这个人,倒真有几分骨气。”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萧云清不顾阻拦,径直闯了进来。
“皇兄!”萧云清声音急促。
他几步上前,扑通一声跪在御前,声音发颤:“皇兄,若要罚,罚我便是!他不过是个七品小官,何须如此重惩?岭南瘴疠之地,新川县尉……那和流放有什么区别?!”
“朕若不流放他,难道留他在你身边,让你被天下人指指点点,让母后日夜垂泪?”皇帝语气陡然严厉。
萧云清浑身一震,嘴唇微微发抖,却仍倔强地仰着头:“那又如何?我们未曾逾矩,未曾害民,未曾负国!不过是彼此真心相待,何罪之有?”
“真心?”皇帝冷笑,“真心能挡得住朝议如潮?能护得住你亲王爵位?能保得了他一条性命?”
萧云清怔住,眼中泪光闪动,却迟迟未落。
良久,他哑声问:“……他答应了?”
“他不仅答应了,还求朕莫要苛责你。”皇帝语气微缓,“他说,只要你平安顺遂,他愿此生不见。”
萧云清猛地闭上眼,一滴泪终于滑落,砸在水泥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皇兄若真下了此旨,臣弟不敢阻拦。但臣弟会随他同去新川。”
皇帝眉头一蹙:“你身为亲王,怎敢无诏擅离封地?”
“那便请皇兄削我爵位。”萧云清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臣弟本就不恋权位,若能与他共赴岭南,耕读山野,也是一件幸事。”
皇帝沉默良久,忽然低笑一声:“你倒真是铁了心。”
他转身踱至萧云清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力道比之前重了几分:“朕给你三个月,若你仍执意如此,朕便允你所求。但有一条,从此不得以亲王身份干政,不得入朝,不得参与宗室议礼。你也愿意?”
萧云清眼中骤然亮起光来,双膝一屈,郑重叩首:“臣弟愿意!”
皇帝扶他起身,目光复杂:“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你将不再是天家倚重的贤王,只是个闲散宗亲。”
“臣弟知道。”萧云清声音坚定,“但情义二字,在臣弟心中比什么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