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嬷嬷笑着回,“回奶奶话,这是家主给您的中秋节礼。”
夏芙再度愣住,“不是大伯母给的?”
家主哪有功夫管这等细枝末节,八成是大伯母周氏的意思。
张嬷嬷怎么可能出卖周氏,毫不犹豫点头,“是家主的意思。”
夏芙只能信了。
既是家主好意,她自然领受,于是道了谢,又留嬷嬷喝了盏茶,客气地将人送走。
程明昱所料不错,夏芙见了那四匹苏州缎与杭绸,很是满意。
“两块天水碧和秋香绿的苏州缎,两块月白与晴山蓝的杭绸,这四块料子色泽并不娇嫩,正合我意,赶明得空裁制几身衣裳出来。”
她抚着柔软的锦缎,眉眼间露出几分欢喜,吩咐文宁收去库房。
恰巧秋蕖今几个帮着送几身秋衣过来,见了那匹秋香绿的苏州缎,便凑上前出主意,“奶奶,这匹秋香绿好看得很,做一条马面裙正合适。”
夏芙摇摇头,笑道:“马面裙太费料子,我舍不得。还是做一件褙子吧,剩余的料子,还能裁两条裙子呢。”
秋蕖帮着文宁一道将四匹锦缎送去耳房,折回来时,却听见夏芙惊呼一声。
“怎么还有一匹月玄锦?”
方才那匣子一直搁在旁边,夏芙还不知里头装的是何物,冷不丁打开,便见一片珠光宝气扑面而来,这是一匹湖水绿洒珍珠粉的月玄锦,面料表面浮起一层极细的银辉,仿佛月光洒在深潭,倘若将之制成屏风,便有如银河倒挂,气象万千。
这匹料子当真是举世罕见,奢华之至。
她怎么敢用?
她怎么能用?
两个丫鬟也被这匹月玄锦所惊艳,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
文宁跃跃欲试给夏芙出主意,“二奶奶,这匹料子若制成百褶裙,那才叫好看。奴婢都不敢想,若夜里您穿着这一身出门,岂不是遍体生辉?”在她看来,家主既然舍了这么好的料子给夏芙,必然是想瞧见她穿在身上的。
夏芙却摇头,“百褶裙更耗面料,方才那匹苏州缎我都舍不得,遑论是这寸金的月玄锦?”
那面料实在惊艳,夏芙忍不住伸出手去,指尖轻轻抚过,触手生温,柔腻得不像凡物。
怎么可能不喜欢?
裁做衣裳自然舍不得,更不敢穿出去,以免招来族人揣测。
留给将来的孩儿用吧,多余的再给她裁制一套小衣穿在里面,定无比舒适。
正思量间,目光落在那银光闪闪的面料,陡然兴起一个主意。
“秋蕖,文宁,咱们要不裁些边边角角,做些耳坠卖出去?”
秋蕖尚没反应过来,文宁倒是惊住了,“二奶奶,这是家主给您的,您舍得拿它去卖?”
夏芙说干就干,于博古架下取来针线篓子,“家主既然给了我,作何用途便是我说了算。”
倘若是大伯母周氏所赏,夏芙定然不会挪为他用,即便再不舍,也必得裁出一身衣裳,赶着给老人家请安时,穿过去给她瞧,不辜负老人家好意,也讨她一份欢喜。
既然此物为程明昱所送,夏芙便没这么多顾虑了。
家主压根不会在意她的穿着。
做耳坠用不了多少面料,夏芙先裁出个边角,又吩咐秋蕖去秋香苑取来她惯用的篓子,里头有不少过去剩余的丝线金线之类,主仆俩显然深谙此道,很快忙开了,文宁在一旁插不上手。
夏芙针线功夫虽不怎么样,但做起这些零碎的小物件实在是手巧,不多时,便包出一个圆啾啾的珠子来,这颗珠子不过方寸大小,托在掌心细细一瞧,好似将满天的星光揉了进去,晴日里灿若碎金,搁在暗处便幽若星空。再用一条细韧的小金线栓上,一大一小两颗珠子制成一个耳坠,当真是流光溢彩,精巧至极。
文宁一眼惊艳,“这得卖不少钱吧?”
夏芙估量一番月玄锦在姑苏的市价,说道,“回头你带着秋蕖拿去街市上卖,少说能卖二两银子一对。”
“奴婢都舍不得拿出去卖,要不您留着自个儿用吧。”文宁将之往夏芙耳珠处比了比,耳坠摇摇曳曳,将那片流光荡开,衬着原先白嫩生光的耳珠越晶莹剔透。
夏芙笑着推开她,“我回头再做些便是,此番先做几对出来,你们试着卖。”
夏芙手头并不宽裕。
父母在她十岁左右先后过世,此后她便由叔父收养。叔父一家待她如亲生,虽说不上寄人篱下,却也养成了她谨慎节俭的性子。后来她高嫁程家,叔父为了给她充脸面,变卖了不少私产。夏芙一直心存愧疚,再后来叔父过世,寡母与堂妹受人欺凌,她为了报答恩情,便将原先在金陵的铺面归还给了婶婶。到如今,她手里压箱底的银子,统共只剩一千两了。
与程明佑成婚后,这位少爷养尊处优,不说胡吃海喝,总归平日里是没有结余的,偶尔婆母还得贴补他些。程明佑过世后,他的那份月银金氏便省下了,夏芙全靠自己那五两月银度日,守寡这一年多,抠抠搜搜方省出一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