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宁一刻不敢耽误,将之送去程明昱的书房。
彼时程明昱正与族学几位夫子喝茶,接过书僮的匣子,回到案后批阅。
仅仅半日功夫,她便写了三十页。
且新写的十页明显大有长进,把昨日批阅的错处全融会弥补进去了。
程明昱这一刻是极为欣慰的。
他费心教导。
她便努力回馈。
谁也不辜负谁。
这样就很好。
再度将新写的十页批阅完,交予文宁带回去。
夏芙用过午膳,收到十页批阅,立即便开始纠正,好在这次纠正的笔画不如昨夜多,不一会儿功夫她便写完。
刚伸个懒腰,四太太身旁的嬷嬷过来了。
“二奶奶,四太太要去长房,吩咐您换身漂亮些的衣裳跟她去见客。”
夏芙讶道,“见什么客?又来了什么人?”
嬷嬷笑道,“长房姑奶奶提前归宁了,今夜大太太那边摆饭,叫各房有空的都去吃个席。”
夏芙想起周氏有个女儿嫁去了金陵总督府,“是嫁去总督府的那位明薇姑奶奶?”
“可不是,是家主嫡亲的妹妹。”
难怪婆母这般慎重。
“嬷嬷稍候,我这就更衣陪婆母去长房请安。”
夏芙换了一身淡青色绣鹅黄桂的长褙,下着月白百褶裙,腰间系一条浅碧色宫绦,垂在裙身两侧,末端坠着一对青玉双鱼佩,肌肤被映得雪白无暇,文静端秀,很合她眼下的身份。
四太太很满意,带着她赶往长房。
这次照旧在荣华堂边上的花厅宴客,只是今日的布置与往日大不相同。
一进门,目光便没了遮挡。原先那座紫檀百褶巨幅插屏给撤了去,整个厅堂豁然开朗。地面铺着水磨方砖,青灰色的砖面温润如玉,隐隐映着人影。抬头望去,梁架上悬着几盏八角薄纱灯笼,纱面绘着折枝花卉,即便还未点灯,却已满室生辉。
厅堂正中,两排太师椅摆成了半圆形,拱卫正北那张紫檀双耳罗汉床。每一把太师椅旁搭配一方高几,插瓶茶盏香茗瓜果各色一应俱全,正中铺着一层锦毯,时不时有丫鬟穿梭期间,布上时新的茶点。
四房在整个程家堡人丁不算兴旺,消息每每最不灵通,是以四太太婆媳二人赶到时,里面已人满为患,几位太太奶奶聚在程明薇身侧,问起了金陵的见闻。
四太太牵着夏芙上前给周氏请安。
“我今个这是又来迟了。”
六太太忙转身道,“怨我,念着许久没见薇薇,脚程赶快了些,忘了知会你。”
周氏忙摆手表示不在意。
那厢坐在左下的程明薇见了四太太,立即起身大大方方行礼,“给四婶请安,许久不见,您倒是清减不少了。”
程明薇,长房唯一的嫡女,一身明黄对襟绣凤凰长褙,胸前挂着一串八宝璎珞,头插八宝攒珠步摇,手套两只碧绿翡翠玉镯,一身昭彰的富贵之气扑面而来。
叫人生喜,也生畏。
四太太温声回笑,“哪里,拖你母亲的福,身子骨倒也健朗。”
话落,朝身后夏芙看了一眼,夏芙双手合在腹前,朝程明薇盈盈施礼,“见过明薇姐姐。”
明薇视线这才挪至夏芙身上,她此行嫁去金陵已近一年,夏芙过门时,她又在外祖家常住,今日竟是头一回见面,但见眼前这小娘子,生得婀娜多姿,天然一段妩媚风情,偏又生着一双不谙世事的水杏眼,恍如年画里走出的女仙一般,直叫人惊叹不已。
“哟,娘,咱们府上竟有这般美貌的弟媳?”
周氏轻哼一声,“还就是你们金陵来的小娘子!芙儿,你坐明薇身旁,与她叙叙金陵旧事。”
程明薇一听夏芙出身金陵,越生了亲近之心,拉着往自己身旁的宽椅一道坐了。
今日本是程明薇的主场,席间几乎全是她一人的嗓门。
“说到金陵,可比咱们弘农热闹多了,那街市旌旗蔽空,灯火煌煌,半夜里去夫子庙一带,仍是人山人海,你们没见过夫子庙的河灯吧?璀璨的跟天宫似的。”
程明薇说完,扯了扯夏芙的胳膊,“芙儿妹妹,夫子庙的盛景,你该见过吧?”
夏芙静静地坐在人群,脑海好似浮现一卷浩瀚的画像,视线渐渐变得模糊,甚至染了层氤氲。
每年的元宵节,是整座金陵城最热闹的一日。
秦淮河畔,夫子庙前,万盏花灯如繁星坠地,将整条贡院街映得恍如白昼。莲花灯、走马灯、鲤鱼灯、兔子灯,层层叠叠挂满了飞檐翘角,红的似火,粉的如霞,黄的赛金,随人流摇曳生姿。
那一年她十岁,由爹爹抱着坐在他并不算宽阔的肩头,挤在人流中往夫子庙前赶。
她闹闹咧咧地抱着爹爹的脑袋,一双圆啾啾的小眼四处张望,“爹爹,我要看河灯,我要看河灯!”
爹爹被她扯得偏了头,却笑呵呵地应道:“好勒,芙儿坐稳了,爹爹这就携你去!”
身后母亲跟着吃力,那窄袖褙子被人群挤得皱巴巴的,时不时被隔开几步,看着玉雪可爱的女儿,实在不放心。
“芙儿,你别贪玩,前面人多,若是被挤着撞着了,可如何是好?快些随娘亲回去,娘亲做你最爱吃的米豆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