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芙一听这话,嘴巴一瘪,泪洇洇地哭起来:“年年说带芙儿看花灯,年年没看成,今年芙儿要看兔子灯,要吃兔子糖!”眼泪鼻涕糊了爹爹一后脑勺。
娘亲还要再劝,爹爹却扭过头来,眉心一拧:“行了,你就别扫芙儿的兴了,就这一回,给她看过瘾,赶明儿咱就不凑这等热闹了。”
娘亲身子不好,一到人多的地儿便喘不上气,后来停在一处木亭等他们。
爹爹使出九牛二虎之力,硬生生带着她挤过了牌坊,来到夫子庙前的广场。
可人实在太多了,前面最好的席位及两岸酒楼均被当地达官贵人与富户给包下,夏家在金陵城算什么,不过是一末流乡绅之家罢了,爹爹始终没能带她挤到人前,她最终也没能如愿观看河灯表演。
又如何?
如今想来,她当真要看那一场浮华盛梦么。
不是。
她要听娘亲的絮絮叨叨,她要爹爹那份毫无底线的宠溺,她要哭了有人哄,累了有人抱,委屈了有人撒娇。
可惜也是在那一年,爹娘相继病逝,她至此如一叶浮萍,再无皈依之处。
夏芙笑着,眼底似是泪,更是光,
“我们年少时,最爱挤在夫子庙前看花灯,那一盏荷叶灯,足足可容纳五人。”
“还有我们金陵的舞龙狮,可好看哩!”
尽管她没亲眼瞧过,却在话本里见过此情此景,夏芙温顺而乖巧地坐在程明薇身旁,绘声绘色与众人讲述少时的秦淮烟月。
又是一日夜深。
漕运河工溺亡一案在弘农郡衙初审,京城都察院来了位佥都御史负责主审,程明昱代表政事堂旁听,也是督查。
忙完至戌时四刻方回府,管家们陆陆续续进屋议事,好在今日并无太多急务,程明昱很快料理完毕,末尾一面签各路文书,一面听大管家禀报府上琐碎。
大管家照旧先从周氏起居说到长房两位公子,今日程明薇归宁是大事,自然少不得提起那场晚宴,期间他刻意提了一嘴。
“今日席间,大姑奶奶拉着夏夫人说了好一会儿话,夏夫人提到幼时曾在金陵观看河灯表演。。。。”
自程明昱兼祧以来,大管家从未打他口中听过“夏芙”二字,赶巧前段时日,夏夫人安安分分待在四房,也无事可禀,是以下意识便将这么个人给忽略了,直到前夜,他禀报之时,程明昱主动问起听雨阁,且神色间好似动了怒,大管家方知自己犯了大错。
是以今日刻意将夏芙在席间所说,一字不差地禀给程明昱。
案后那人垂端坐,周身气息沉静如水。他生得一副清隽面容,瞳孔深处似凝着化不开的墨色,专注得近乎冷情,指尖文册翻飞,头也未抬。
只吩咐二管家,“这份账目重新核对。”
“是。”二管家将那册账目收在怀里,又重新递去一册新的。
大管家摸不准自己要不要说下去,却是秉着一股笃定的直觉往下说,
“金陵城的河灯宴,好似四海闻名,夏夫人大抵是想家了。。。”
程明昱将二管家手中的账目签完毕,书僮这边又递来朝廷送来的几份公文。
程明昱捏着公文,白皙指骨顿了顿。
若他没记错,夏芙今年也仅仅只有十八岁。
十八岁的姑娘,最是爱俏爱热闹之时,恍惚记起,妹妹明薇十八岁那年尚未出嫁,成日里混迹在他书房,央求他给她支银子,好叫她天南海北的荤玩,程家虽是礼仪世家,对儿子要求苛刻,姑娘家却均养得娇气。
程明薇闺房里的饰堆积如山,衣裳从不重样,出则奴仆成群,入则锦衣玉食。
从未吃过苦。
反观夏芙,今年恰巧也是十八岁,丧夫守节,被迫兼祧。
谨小慎微,连门都不敢出。
一个十八岁的姑娘,正是最天真烂漫之时。
程明昱揉了揉眉心,目光定在公文,“去金陵,请最好的舞狮来,给她办一场河灯宴。”
正滔滔不绝的大管家倏忽收了声,吃惊地望向案后那位气度凛然的掌门人。
他语气平静而无半分波澜,好似陈述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家务。
可这话听在大管家耳里有如劈了一道雷。
今日二十九,十日后便是金菊节。
短短十日内,请金陵最好的舞狮队,办一场盛大的河灯宴,简直。。。难于登天。
所费巨靡。
几位管家均瞠目结舌,暗暗交换了个眼色。
但案后那人,继续下一册文书,有条不紊签字落款,没有给他们半分迟疑的余地,
“规模不逊色于金陵夫子庙。”
圆她少时的梦。
签完最后一份文书,递给书僮,目色冷冽,
“连夜送去政事堂,告诉康相公,我等他回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