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听得夏芙心头猛跳,险些维持不住镇定了,只能装作埋头吃席,遮掩那份心虚。
起先自然也生出一抹欢喜,好歹是自己辛辛苦苦缝制的宝贝,能被他佩戴在身上亦是极为开怀之事,只是听着听着,觉出风向不对,把夏芙给惊出一身冷汗来。
何氏搂着怀里的孩儿插话道,“不可能吧?家主是霁月风光的君子,怎么可能佩戴女人送的香囊?再说,以家主的品性,即便真有女人,也定是三媒六聘,把人迎过门,岂会与人暗通往来。”
孟氏等人笑着回,“这不是猜着玩么。”
另一位嫂子接话,“倒也不一定,我听说自家主誓不娶,几位族老十分不满,私下想方设法劝家主续弦,其中以五老爷为最,他老人家曾大放厥词,要给家主来一个生米煮成熟饭。”
肖氏抢过话,“可真真把人给笑死了。也不想想家主是何身份,岂能让他老人家得逞?若连他都能得逞,长公主殿下这么多年吃干饭的?快休得说这些胡话,必是明薇姑奶奶送的压摆,唯有她的东西,家主才给几分面子。”
众人也觉得这个可能性最大。
不料五房一位嫂子见众人不以为意,却是冷冷一哼,“说出来你们不信,有一回隔壁庞家老爷求见我公爹,欲请我公爹帮忙说项,将庞姑娘嫁给家主,不为妻,为妾也成,怎料被我公爹拒绝,我公爹喝多了,竟是说出家主身旁已有人的话,可把我夫君给唬住了。”
“事后我夫君与公爹求证,公爹却是死不承认,只说是故意推脱庞家的借口,并无这回事。”
孟氏大惊,“听嫂嫂这意思,莫不是家主身边当真有人?”
“行了,真真胆儿没边了,也敢编排家主,回头被大伯母晓得,你们都免不了一顿斥。”其中一位年长的嫂子截住话,“我倒是听说了,用的月玄锦,这玩意儿只长房有,必是大伯母屋里出来的东西,你们休得在此胡说八道。”
“好嫂嫂,您别恼,家主以信立世,说不续娶又岂会食言,咱们不过是说着玩玩罢了。”
“咱们是说笑,就怕长公主那边当了真。”
众人笑笑这才把话题揭过。
夏芙拼住全部毅力不叫自己露出端倪,匆匆吃了几口,借口小腹不适提前退席。
冬日里天黑得快,酉时三刻便见不着一丝天光了,里里外外的游廊都放下挡风的帘子,夏芙避开人群行至一处人烟稀少的长廊,靠在转角的廊柱深吸气,好一会儿方抚平乱跳的心口。
文宁见她满脸后怕,愧疚道,“二奶奶,都怨我,不该给您出这个主意,害您担心。”
夏芙失笑,“与你无关。”
她也没料到一个小小压摆竟能掀起这般大的风浪。
正琢磨着要不要回去,迎面撞见大管家往这个方向来,夏芙看到大管家时,心里萌生一个迫切的念头,“大管家。”
大管家见夏芙神色慌张,只当出了什么事,先摆手挥退身侧的小厮,三步当两步迎上来,朝夏芙作揖,“请奶奶安,您有何吩咐?”
夏芙揪着帕子,听见自己说,“家主忙吗,我有事禀报家主,只用一会儿便好。”
大管家不敢怠慢,四下看了几眼,吩咐文宁断后,朝侧面一条小径抬手,“您跟我来。”
夏芙跟着大管家拐过几处僻静的小院,来到一处抱厦前。
此间抱厦与程明昱的书房在相反的方向,杵在湖泊狭角的尾端,往南可接连外院的待客厅,往北可通往荣华堂,也是程明昱的私地之一,相比世外桃源的听雨阁,此处倒有几分大隐隐于市的意趣。程明昱素喜邻水的幽静院落,过去在书房忙累了,寻个雨日的午后,去听雨阁看书抚琴,聊以寄情。自听雨阁给夏芙后,此间抱厦便被辟为程明昱的私院,供他读书闲憩。
用过晚膳,留二弟与三弟宴客,程明昱便退出,来到抱厦歇息,原是打算在此等候另外两位官员,怎奈收到消息,漕运那边出了些状况,人恐要迟些时候来,具体何时到,没个准信,程明昱便在抱厦读书。
再忙,他总是手不释卷。
夏芙进屋,便瞧见他身着湖水蓝的直裰,悠闲地靠在北窗下的圈椅里看书,他眉目极是沉静,五官白皙仿佛镀了一层温润的光,褪去了素日家主的威严,更像一名养尊处优的年轻公子。
夏芙视线在他腰间的香囊落了落,福身行礼,“请家主安!”
程明昱见她突然来了,十分意外,便取来一枚书签夹入书中,合上书册搁在桌案,起身迎过来,温声问,“怎么来了?可是有事?”
夏芙不敢去看他的眼,只往他腰间的香囊比了比,又羞又臊,“家主今日佩戴这枚香囊,惹得后姹女眷议论纷纷,暗地里猜测家主身旁有了女人。”
程明昱闻言脸色一顿。
两人一度尴尬。
纵使他算无遗策,也断没料到一件小小的香囊压摆,竟能惹出这些风波来。
他可以想像夏芙坐在人堆里,听到这些议论时心底的慌乱与窘迫。
兼祧一事本是可以公开的,为何最终答应隐瞒,便是担心事情表露,夏芙面临各方的压力,即便他能护好她,她自个也能给自个压力,譬如眼前。
待孩子诞下并上完族谱,再行公示,便无后顾之忧。
因为那时的他们,已承诺不再见面。。。
舌尖抵住齿关,慢慢有一抹不适的拥堵感在心底溢开。
到此时此刻,程明昱忽然意识到,他好似并无名正言顺的理由来佩戴这枚香囊。
怔忡片刻,修长的指尖缓缓抚上那条精编的络子,慢慢勾到尽头,轻轻一扯将之取下。
夏芙看着那枚香囊脱离他的腰封,眼眶一度酸,难过的说不出话来。
“家主。。。”她突然上前,将之夺过来,拎着起手那个环扣,在他眼前轻晃,“我听闻您不怎么佩戴饰物,故而做这个香囊时,特意编了一个金丝扣,您可将之挂在拔步床的帘帐挂钩处,里面有百合片,夜里可安神。”
程明昱唇角牵出一抹笑,只是笑意不及眼底,看着那双布满不安和愧疚的眼,重新接了过来,“你手很巧,这个压摆,极为好看。”
夏芙很爱听他的夸赞,一时酸一时喜,眼梢也跟着笑起来,“我花了一个上午的功夫,这是我编得最好看的一个香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