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周氏开过口,夏芙这边的夜宵从不间断。
夏芙却不敢停弦,而是扭头看了程明昱一眼,得了他的准许方才起身去净手,坐下来捧着那盏透明的玻璃盏,拿着小勺子浅浅舀了一勺入嘴。
那雪蛤滑嫩如凝脂,再混以花蜜酱汁、金桂花、龙眼蜜、椰浆与十年陈皮等熬煮而成,取出来时状如果冻,吃到嘴里,口感丝滑,入口即化,是夏芙所没尝过的美味。
“家主,这雪蛤膏极为好吃,您吃过吗?”夏芙惊喜地转过身,面朝他问。
程明昱已喝过一盏水,慢慢将杯盏搁下,“吃过,这厨子来自福州,这一道雪蛤膏算是他的成名绝技。”
“原来如此。”夏芙笑吟吟的,“跟着家主,我们也算是享福了。”
总不好吃独食,下意识舀一勺朝他唇边递去,“您要不要尝一尝?”
一块小小的雪蛤膏如豆腐般在勺中颤巍巍地晃动,晶莹诱人。程明昱也未迟疑,只轻轻扶住她的手腕,俯将那口果冻含入口中。
待看清他的动作,夏芙才意识到不妥,目光在自己用过的勺子上顿了顿,又悄悄瞥了一眼他那张薄唇,悻悻地收了回来。
慌忙转过身去,埋头不语。
家主那般讲究的人,竟不慎用了她吃过的勺子。
程明昱也后知后觉方才之举过于暧昧,耳尖微微泛红,忙将那一口咽下,抬手去扶杯盏。不料杯中空空,一滴水也无,只得讪讪搁下。
舌尖残留着黏腻顺滑的滋味,夹杂一抹女人家的甜香,久久盘桓,挥之不去。
夏芙低眉臊脸,小口小口地吃着,每抿一下那雪亮的银勺,心里的不自在便深一分。
后半程便不敢说话,尴尬无声弥漫,直到她错了个音,程明昱无奈提醒,方打散一室的旖旎。
床上却是无比和谐。
偶尔一次,兴致来了便要上两回,也不刻意拘束什么。
习琴到了攻坚阶段,程明昱上心,夏芙更是刻苦,这样一绝世名曲,哪怕是流畅地弹上一回都能叫夏芙心情澎湃。孩子她要,本事也要学。
一个不吝赐教,一个奋钻研。
相处前所未有融洽。
好似是为了孩子,好似也不是。
总算紧赶慢赶,将最后一节谱子教给夏芙,指导她弹过一遍后,已是二十二日夜里亥时初刻了。
右手一滑,最后一抹旋律缓缓归于夜的深处,檐角悬着半轮残月,台前已结了厚厚的一层霜。
一曲终了,两人默然看向琴台,许久没有说话。
为了教会这曲子,他已将这月的日子一推再推,推到今日冬月二十二,离她来月事的日子仅剩三日,没有理由再来了。
余音贴着梁木游走一圈,被窗外掠过的寒鸦一惊,了无踪迹了。
屋子里太静,静到若再不出声打断,便没法收场。
程明昱偏眸看向她,神色依然镇静,“明日我便不来了。”
那双深目始终明湛,如浩海的苍穹,一眼陷进去便轻易拔不出来。
夏芙双手虚握在一处,静静凝望他,当然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迟迟方哎了一声,恍觉不够,她又笑着补充一句,“我知道了,家主放心,往后我必笔耕不辍,将字练好,朝夕操琴,力求进益。”
这话程明昱其实是不大信的。
她虽聪慧,骨子里却有股懒劲,没人督促,便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想学出一身本事恐需几年功夫。
又如何?
他手伸得了那么长吗?
将这一抹情绪咽下,他依旧给予鼓励,“好,我相信你做得到。”
这月来的日子多,次数也多,冥冥之中均担心这是最后一回。
兴许也该到此为止了。
那盏茶迟迟没有递来。
那句“时辰不早了”也迟迟未曾出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