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一声。
被风掀起的那张废纸,擦着半截实木桌的边缘,掉在沈知禾脚边的青砖地上。
那是前几天用来垫茶缸子的一张空白单据,上头印着个暗黄色的茶渍圈。
铁皮门在顾砚之身后关严实了。屋里那股从外头带进来的冷气还没散,夹着一点铁锈味。
沈知禾没弯腰去捡那张纸。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门槛的方向,手指在兜里捏着那枚冰凉的铜扣子。
顾砚之刚才那句话好像还挂在半空没落下来。
他说周正清在给绳打结。
“叮铃铃铃铃——”
巷口那个破烂的公用电话亭,突然像了疯一样响起来。声音隔着两道土墙传进传达室,在这寂静的上午刺得人耳根麻。
温娆原本蹲在墙角磨木棍。
砂纸“刺啦”一声蹭在木头上。她猛地站起来,木棍往后腰一别,大步跨了出去。
门轴出一声凄厉的“吱嘎”。
冷风倒灌进来。炉子里的红火芯子被风一扑,闪了两下。
不到一分钟,温娆跑回来。
她没进门,一只手扒着门框,大口喘气,嘴里呼出一团一团白雾。
“沈知禾。”温娆的声音有点抖,不是冷,是某种压不住的亢奋。“罗海萍的电话。让你去听。”
沈知禾把手从兜里抽出来,站起身,拉了拉棉袄下摆。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走到巷口,电话听筒被温娆搭在红漆斑驳的木盒子上,里头还着细微的杂音。
沈知禾拿起来,贴在耳边。
“沈知禾。”罗海萍的嗓子哑得像吞了半把沙子,语却很快。“炸了。孙芳的惠民三厂彻底炸了。”
电话那头很吵。
有人在骂娘,还有铁皮柜子被猛力摇晃、砸在墙上的闷响。
“孙芳疯了。”罗海萍喘了口气。“半个小时前,孙芳带着她那个南方来的小舅子,冲进厂办机要室,去翻那个锁了三道大锁的铁皮档案柜。”
她顿了一下。
“里头那份一九六八到一九七五年的物资联合调拨原件记录,没了。连个纸片都没剩下。”
沈知禾站在风口,手指在冰凉的听筒外壳上叩了两下。
“她去拦人了?”
“没拦住!”罗海萍声音一下拔高。“孙芳当时脸白得像纸,指着她小舅子骂,说周正清这老狐狸要拿她当替罪羊,要拿原件去销毁,把所有黑水都泼在她孙芳头上。她叫人去动那辆破桑塔纳,要去物资局老宿舍堵周正清。”
罗海萍在电话那头大口喘气。
那声音顺着电话线爬过来,带着一种快意的战栗。
“结果。”罗海萍咬着牙。“她的车还没开出厂大门,两辆挂着县公安局和经侦科牌子的吉普车,直接把厂子大铁门堵死了。谢明川带队。他从兜里掏出一份复印件,拍在孙芳脸前头。”
沈知禾看着电话亭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复印件比周正清的手脚快了一天。”
“对!”罗海萍重重拍了一下什么东西。“谢明川告诉她,那份记录早就被经侦科通过药监局内部系统锁定,并且复印留档了。周正清今天早上动用他那套老关系,把原件从厂办提走,根本不是什么保护伞威。”
她一字一顿。
“他这叫,干预行政档案。”
电话挂断了。
沈知禾没立刻走。
她握着听筒,把它卡回生了锈的金属叉座里。
“咔哒”一声闷响。
巷子里的风卷起半片枯叶,刮过她的靴子边缘。
温娆站在离她半米远的地方。刚才的对话虽然漏音,但温娆只听到了只言片语。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沈知禾。
“周正清真以为他能把原件偷走?”温娆眉头死死拧着。“他在物资局干了半辈子,就这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