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来得晚,我肚子都等空了。”
苏衡起身替他续了水,笑道:“世子一向守时,方兄,是你我贪嘴,来得过早了。”
谢沉落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方昀脸上停了一瞬。
“寒光送来的文书,方兄看过了?”
“看过了。”方昀夹了一块酱牛肉,嚼着嚼着动作慢下来,眉头微蹙,“九门防务私调的记录,你从哪儿翻出来的?”
“这个你不用管。”谢沉刻意避开谢云烬的消息来源,语气清淡地道:“去年八月、十月、今年正月、三月,共有四次九门防务记录,持兵部内部调令,却无都督府印鉴。”
方昀脸色不是很好看。
他与谢沉自幼相识,一处念书、一处练武,一同摸爬滚打长大,彼此十分了解,何况这些年在京营辗转,他早不是当年那个一腔热血的愣头青了。
有些事,谢沉没明说,但他是兵部的人,这个册子上的调令格式他认得——正是他父亲方勉的签押。
可他父亲为人谨慎,从不绕过都督府私调防务,更不会擅自更换九门值守的人手。
“世子怀疑家父牵涉其中?”
“尚有疑点。”
方昀的手指顿住了。
苏衡在旁一直没说话,此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搁下,才慢慢开口:“方兄,此事若真,问题不在于调令本身。而在……此人私自调动九门防务,图谋的是什么?又是何人需要洛京城门,在某个夜晚守备空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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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昀的脸色一寸一寸沉下去。
他明白了。
能够绕过都督府、动用兵部印信,满朝寥寥数人。
九锡王谢平章当其冲,也是唯一既能调度他父亲,又可避开世子之人。
“你怀疑王爷,要私调人手入城?”方昀压低声音。
“也不一定是入城。”苏衡故作不经意的提醒,“送东西出城,也要图个便利。”
谢沉默然不语。
近来王府异动频出,承德殿多了不少生面孔。
还有石狱里那些被带走的女子,也是悄无声息地没了下文。
苏衡又道:“昨夜西厥商会被绣衣司查抄了,不知那刘大嘴口中,可会撬出一些有用的线索来……”
方昀眉头紧锁:“谢二倒是行事果决。”
苏衡道:“世子查石狱的用药底账时,留意到一个叫紫阳的道士,此人来路不明,形迹十分可疑,便将此事转交绣衣司勘办。绣衣司顺藤摸瓜,查到此人与西厥商会有银钱往来,大肆采买药材与禁物,往来居间的人,正是刘大嘴。”
方昀看一眼不动声色的谢沉。
“那道士如今身在何处?”
苏衡也看了看谢沉,“画皮案事之前,这老道便悄无声息遁走,不知所踪。”
“这般看来,此案当真盘根错节。”方昀沉声,“倘若家父被牵涉在内,恐怕……后患难料。”
谢沉没有回答。
三个年轻人各怀心思地静坐了片刻。
屋外日头明晃晃地照着,屋里却像是压着沉沉暮色。
他们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前是父辈织就的罗网,身后是各自的家门与壁垒,能握在手里的,也只有彼此这点尚存的信任。
方昀先打破了沉默,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了话头:“对了,家父寿辰将近,此番不事铺张,只请至亲旧识小叙。二位如若方便,务必赏光来坐坐。”
谢沉略一沉吟:“好。”
苏衡笑道:“方伯父的寿辰我自然是要去的。正好,我新得了一方端砚,拿去给伯父贺寿。”
方昀朗声一笑,摆了摆手:“你攒点俸禄不容易,别破费了。”
“给长辈的寿礼,怎能叫破费?”苏衡笑容温和,“何况一方砚台,不值几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