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昀还要说什么,雅间的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一个女子站在门口,身形修长,眉眼英气,髻间簪着一支白玉兰簪,素雅利落。
她手里提着一只食盒,看见满座的人,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便落落大方地屈膝行礼。
“世子、苏大人,大哥。”她声音清亮从容,“家母听说你们在这儿议事,怕光喝茶伤胃,命我送些点心来。”
“芜娘来得正好。”
方昀笑着招手:“放这儿放这儿。你吃了没有?”
方芜把食盒搁在桌上,打开盖子——
里头除了蟹粉酥,还有一碟桂花糖蒸的新栗粉糕、一碟椒盐酥饼,码得齐齐整整。这是方母听说谢沉在此议事,特意让女儿送来的,存了心让两人见上一面。
所以点心里头藏着的,是一个母亲的苦心。
方芜目光在谢沉脸上停了一瞬,便自然地移开,一面往外端点心,一面道:“我吃过了。母亲还说,父亲念叨诸位贤侄,特意备下几坛好酒,寿宴那日,盼世子与苏大人早些来。”
谢沉始终没有开口。
苏衡笑着接话:“有劳伯母费心。苏某最是贪嘴,必定早到,陪伯父好好喝两盅。”
方芜不再多说什么,把点心一一摆好,又替各人面前的茶盏续了水,这才直起身,朝众人微微欠身。
“那我先回去了,不扰你们说话。世子、苏大人慢用。”
她退出雅间,走得很慢,裙摆轻轻扫过门槛,出一声极轻的窸窣。
门合上。
方昀看了看谢沉的表情,试探着问:“世子,芜娘她……没给你添什么麻烦吧?”
谢沉:“方大娘子行事有度,并无不妥。”
方昀松了口气,又有些欲言又止地摸了摸鼻子:“那就好。父亲寿宴那日,你来坐坐便是。旁的事……芜娘心里有数。家里长辈若有为难,我也会从中周旋。”
谢沉未再答话,只放下茶盏起身。
“我有事先走一步。子衡,你呢?”
苏衡也站起身,理了理袖口:“我回都察院,还有些卷宗要核。一并走罢。”
方昀跟着站起来,拱了拱手:“那改日寿宴再叙。”
三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谢沉走在最前面,苏衡居中,方昀殿后。走出楚风楼大门时,日头正好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白晃晃地照在街面上。
方昀眯了眯眼,回过头来正要说什么,忽然看见对面街角停着一辆熟悉的马车。
是方家的车。
方芜就坐在那辆马车里。
她没有走远,也没有刻意等谁。只是马车恰好停在对街的树荫下,帘子低垂,纹丝不动,就像她只是顺路歇了歇脚。
可方昀知道,他这个妹妹从不做没有缘由的事。
他看一眼前头的谢沉。
寒光这时牵马过来,谢沉接过缰绳,正低头整理马鞍旁的束带,没有注意到方芜的马车。
方昀略一权衡,并未点破,只扬声笑道:“世子、子衡,景明在府中恭候二位。”
他说罢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沿着长街去了。
苏衡也朝谢沉拱手告辞,脸上未露丝毫异色。
只在转过身时,无奈地轻笑一下。
世间情分大抵如此。
本该尘埃落局的,兀自悬而不定。早该挥手两散的,仍在丝丝缕缕纠缠拉扯,苦苦牵系。
譬如谢沉、昭昭与方芜,谈不上谁负了谁,不过人人困于局中,被人情世事裹挟,身不由己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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