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府门楣上,两盏大红的寿字灯笼轻轻摇晃。
王府的马车候在府门外。
谢沉出了大门,脚步未停,只微微侧头对青眼吩咐:“让郡主和沈娘子坐我们的车回去。”
青眼应声。
刺儿正扶着谢婉宁出来。
谢婉宁方才在席上勉强撑了大半个时辰,此刻一离了那些目光,整个人便像被抽了骨头似的,脚步虚浮,步子软。
刺儿提醒:“郡主当心脚下。”
谢婉宁“嗯”了一声,没有多话。
青眼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道:“沈娘子,世子爷吩咐,请郡主和您坐前头那辆青帷车。二爷也在车里。”
刺儿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
方府门前人多眼杂,兄妹同车而行,既维护了谢婉宁的体面,也避人闲话。
“有劳。”刺儿朝青眼点了点头,扶着谢婉宁往那辆青帷车走去。
车帘掀开,谢云烬靠在最里头。
两条长腿大剌剌敞着,青乌衣袍的下摆沾了酒渍,下颌线绷着,周身杀气未敛,活像一尊刚从战场上搬下来的煞神。
“劳烦二爷往里头让一让。”刺儿扶着谢婉宁上车,语气客气。
谢云烬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往旁边挪了挪。
谢婉宁坐定,刺儿挨着她坐下。
地方只有那么大,谢云烬瞥她一眼,不得不把腿收了收,又往角落里缩了半寸,那姿态甚是别扭。
谢沉是最后一个上车的。
弯腰钻进来时,一抹光影恰好从他眉骨滑过,衬着那一身清寂,如月下孤鹤,模糊的、沉静的,看不出喜怒。
车帘落下,将外头的人声、窥探、是非一并隔绝在外。
马车缓缓驶动。
碾过青石板长街,拐入王府所在的巷子。
车厢里安安静静的。
谢婉宁手搁在膝上,攥着帕子,犹豫了很久,才鼓起勇气开口。
“二哥。”
谢云烬睁开眼,偏过头来。
他没有应声,只是等着。
“今日多谢你。”谢婉宁说。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谢云烬看着她,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脸上恢复了几分散漫。
“用不着谢。我只是看不惯宋季文那德性。换作旁人,我也一样会管。”
嘴硬心软。
行动却偏袒。
谢婉宁的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没有声音,没有抽泣,拼命想忍住,却怎么都止不住,单薄的肩膀微微抖着,这一整日的委屈、羞耻,好似到这一刻,才敢随着眼泪一并淌出来。
“从前我只当二哥不喜欢我……原来是我错了。有大哥和二哥在,往后……往后我再不怕他们了。”
刺儿从袖中摸出一方干净的帕子递过去。
谢婉宁接过来,胡乱在脸上擦了两下,又用力吸了吸鼻子,这才抬起眼来看向刺儿,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看上去可怜又可爱。
“刺儿,宋季文说的那些浑话,你也莫要往心里去。他那人就是个疯子,满嘴喷粪,一句人话都不会说。”
刺儿弯了弯嘴角:“郡主放心,婢子没往心里去。”
谢云烬在旁边嗤了一声,不知是笑还是哼:“你倒是大度。”
刺儿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随即移开,不紧不慢地道:“二爷都把人打成那样了,婢子再往心里去,岂不是显得婢子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