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娘被赵姨娘拽着往偏厅走了没几步,暖阁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婴儿的啼哭声。
那声音隔着重廊叠院,隐隐约约的,不算响亮,可欢娘做奶娘做惯了,耳朵尖得很,一下就听出来了。
是团哥儿在哭。
欢娘挣开赵姨娘的手,转身就往暖阁跑。
“欢娘!”
赵姨娘在身后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恼意。
“你疯了?将军在……”
欢娘没回头。
她从偏厅门口跑出去,穿过抄手游廊,绕过假山。
几个丫鬟婆子被她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拦,她已经跑远了。
赵姨娘站在原地,看着欢娘的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
她身侧的一个婆子凑上来,低声问:“姨娘,要不要……”
“不用。”
赵姨娘打断她,语气淡得像白水。
“她想找死,随她去。”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
“去暖阁那边盯着,有什么动静立刻来回我。”
婆子应了一声,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欢娘跑到暖阁门口时,气还没喘匀,便听见里面传来老将军低沉的笑声。
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讨好,几分笨拙,还有几分在外头决计不会露出来的温柔。
“不哭不哭,爹在这儿,爹抱……”
欢娘扶着门框往里看,便看见老将军楼啸正抱着团哥儿在屋里转圈。
他那一双握惯了刀剑、长满了老茧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托着小小一团襁褓。
姿势别扭得要命,眉头皱得死紧,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
“团哥儿乖,爹在,不怕,不怕。”
那张被边关风霜磨得粗糙黝黑的脸,此刻挤眉弄眼地逗着怀里的婴儿,眉骨上那道刀疤都被笑纹挤歪了,哪里还有半分方才在院中的凌厉。
团哥儿却一点都不买账。
小家伙瘪着嘴,眼眶里蓄着两泡泪,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扯着嗓子哭得声嘶力竭。
老将军越是哄,他哭得越凶。
楼珩站在门边,面上一贯的冷淡,双手负在身后,看不出任何表情。
楼凛则大大咧咧地坐在窗边的榻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嘴角挂着一丝看好戏的笑。
“爹,您抱得太紧了。”
楼凛懒洋洋地开口,“他又不是您的陌刀,用不着那么大力气。”
老将军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你小时候老子也是这么抱的!”
“所以我如今长成了这副德行。”楼凛笑道。
老将军正要骂他,抬眼瞥见了门口的人影。
欢娘站在门槛外,跑得太急,鬓边碎都被汗浸湿了,贴在脸颊上。
她一手扶着门框,胸口还在剧烈起伏,脸上带着几分没来得及敛去的焦急。
老将军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进来。”
欢娘深吸一口气,压下喘息,迈过门槛,垂行礼:“奴婢欢娘,参见将军。”
她行完礼便忍不住抬眼去看团哥儿。
小家伙哭得小脸通红,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可怜巴巴的。
欢娘的心揪了一下。
她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又硬生生停住了。
老将军还没话,她不能越矩。
楼啸低头看了看怀里哭得打嗝的小儿子,又看了看面前垂手而立的年轻奶娘。
她站的位置不远不近,刚好隔了三步,姿态恭谨,规规矩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