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不说敬语,墨沧并没有生气,而是勾起唇角,自顾自说下去。
“他虽不像你对待他那般也对你好,不过到底是血脉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那么本少爷有个疑问,你看着你兄长在你面前被酷刑折磨死的时候,在想什么?”
墨方的思绪跟着他的话语回到了几个月前的那个傍晚。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淡忘了,但直到重新回想起,才惊觉那夜的所有细节都被他牢牢刻在了心里。
他能清晰地记起兄长的身上被多少根铁钉贯穿,刑台之下的鲜血最终干涸在校场上第几块青砖上。
生理性的眼泪在他眼眶中打转,墨方被痛苦裹挟,唯一能听到的声音就是墨沧逐渐激昂的陈词。
“你什么都做不了吧,你甚至不敢去收敛他的尸骨。”
男人面色严肃,将双手从椅子扶手上拿下来,拍了拍膝盖处不存在的灰尘。
他站起身,慢慢走到墨方面前,与他对峙,声音放软。
“不过没关系,我早就差人将他体面下葬了。”
墨方挂着两行泪,抬眼看向他。
“若是没有意外,等到了二十五岁你便可以离开墨家,那时你兄长也在外院熬出了头。虽无光鲜身份和大好前途,但也不至于凄惨伶仃,甚至像现在这样阴阳两隔。”墨沧慢悠悠地说,亲眼见证小厮脸上的沉痛逐渐变成愤恨。
不过也无甚区别,都是一样的苍白又无力。
“话说,你还不知道你兄长受刑的原因吧?”墨沧微微低了头,像是要望进墨方眼里。
在墨方视线回避之前,他倒先干脆利落地转了身,叫这小厮看不清脸上的神情。
这无形中对墨方造成了不小的压力,他低着头,声音沉闷:“……我、我不知道。”
背对着他的墨沧面无表情,语气轻快到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来告诉你。因为他在秘境中落下了墨岚,独自进了传送法阵。”
“墨岚那时应该就在他后面吧?清高的少主那时估计顾不上体面,也一定会出言挽留,让你兄长再等等他,拉他一把。”
墨沧的声音有种奇妙的魔力,仿佛能带着墨方穿越早已流逝的时间,回到那时的十方海冰原。
“但那是冰原秘境,风声肯定很大,你兄长忙着逃命,身上还受了伤,所以,他或许是没听见。”
“以至于将墨岚落下了,反应过来后……”
墨沧又转了过来,声音中带着惋惜:“一切都晚了呀。”
墨方的泪已经止住了,他不自觉屏住呼吸,不断在脑海中询问自己:是这样吗?真的是这样吗?就因为这个,他的兄长便付出了性命的代价,甚至连一具全尸都没有。
“好在,墨岚没出事。”墨沧语气轻快,他盯着墨方藏不住情绪的脸,轻声道:“真是,天意弄人。”
“……”
墨方好一会才平复好呼吸,他跟在少主身边多年,知道墨沧把他弄到这里,肯定不只是为了揭他的伤疤。
“您想说什么?”他有些警惕。
墨沧的回答却是他始料未及,直截了当:“你恨家主吗?你恨墨岚吗?”
墨方愣住了,没等他开口回答,墨沧便接下去:“你肯定是恨的吧,明明是一样的人,他们却可以因喜恶哀怒,轻易取了你们的性命。”
“这实在太不公平了。你兄长天资不差,若是稳扎稳打,五十岁之前肯定能锻体。”
他一面诉说着命运不公,一面又引着墨方展望那早已离他而去的未来,仿佛行凶的不是他的血脉至亲一样。
仿佛,他只是一个义愤填膺的路人一样。
奈何字字句句都说到了墨方的心里。
墨方最终还是没应答,他重复了一遍:“您想说些什么?”
墨沧也懒得掩饰,他的目的性强得可怕。
“家主残暴,实非明主。”
他展开双臂:“我有野心有手段,何不代之?”
墨方的冷汗当即就下来了。
墨沧继续说:“倒也不是让你和我一道对付家主,而是需要你留意着墨岚那边。”
他都不想称墨岚为少主,可见对他的不屑。
墨方依旧沉默着,他不能拒接,因为他清楚地知道,墨沧在他面前展示了真面目,但凡他说一个不字,今日走不出这屋子。
但那毕竟是墨岚……
墨方跟了墨岚近七年,墨岚待他虽不亲厚,却也从未有任何薄待歧视。
“没让你杀他,我也不会杀他。”墨沧看出了他的顾虑,和颜悦色:“我只是想要得到他的一些……把柄?”
“让他身败名裂,永远回不了天机城,便好了。”
墨方瞳孔颤了颤。
他从未想过背叛墨岚,甚至真切地考虑过就这样一直跟在他的身边,看着他长大成家,继承天机城主之位。
但只是身败名裂……不致命,比之兄长的惨状,好上千倍万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