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岚很不安,十步之间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想了个遍,甚至在思索若是真的变成了废人,该如何无声无息离开苍陵山。
他想得出神,连身后凌乱的脚步声都没有第一时间发现。
“墨岚,墨岚——!”
直到肩膀被一只大手抓住,墨岚才迟钝地转过身,尚未看清来人面庞,便下意识抬腿揣向下盘,身体紧绷作出防御姿态,右手下意识摸向腿侧,意图拔刀出窍。
扑了个空。
他力道不轻,梁昇连忙松了手捂住膝盖,嘶声抽气、
墨岚愣了一会才想起来他是谁,人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梁昇也不和他计较,揉揉膝盖后抬起头,脸上欣喜:“你醒了!”
墨岚哑着嗓子:“……嗯。”
梁昇上下看过他的装束:“你要去哪里?药树长老让我们帮你挂了告假的牌子,不让你出门。”
墨岚有些意外,他沉吟片刻后问道:“我睡了多久?”
梁昇把气喘匀了,将前几日发生的所有事与他交代清楚。
听到自己的灵脉只是暂时被封后,墨岚松了口气,他抬起手,长袖堆叠在手肘,露出白皙纤长的手臂,向梁昇行礼:“多谢。”
梁昇摇头看了看天色:“快回去吧,药童应该过会就到了。”
墨岚回了院子,问梁昇来找他有什么事。
梁昇才反应过来,表情有些严肃地通知他:“药树长老让你一月内不得动用灵力,所以你们道院的长老帮你免了半季的课,已经上报宗主了。还有就是,中秋之前苍陵山会有一次校考,是无论如何也要参加的。”
刚放完春假,墨岚有一整个夏日的时间调整状态-
雨打红叶,蝉噪刺耳。
墨岚被半透的纱衣裹着,在榻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好。
他体虚,夏日容易盗汗,墨岚生于禅州,从未切身感受过如此高的温度。
薄薄的蚕丝褥子被墨岚踹到床下,里衫黏住后背,闷得墨岚难受。
三更天,他实在是睡不下去了,烦躁地下了床。
前阵子他在院中将荒废的水井打通了,不用再费劲去塘舍挑水,洗澡也方便。
墨岚不敢直接洗冷水澡,只好脱了衣服用冷水擦身。
身上热,心里也燥。墨岚前几日刚寻了药树长老,将自己的灵脉解封,灵台长久空虚,仍然需要时间恢复。
墨岚一旬都闷在房中,将借来的书全都看完了,倒也算不上无聊,毕竟每日都有人来找他。
梁昇三人与人为善,不嫌弃他脾性古怪。
但天性使然,加上有伤在身,墨岚能做的也就只有开门迎客,面上热些。
三人都是剑修,整日使不完的力气,剑修道院人多,下学时校场上几乎没有容他们练剑的空位了,再往后山寻,那便休想吃到晚饭了。
墨岚院子大,几人也就厚着脸皮叨扰下去,只将院中所有琐碎小事全都包揽,小到烹茶煎药,大到浆洗打扫,三月下来几乎没让墨岚干活。
墨岚将擦洗过的水泼出去,把纱衣换下,笼了件罩衫,回到桌前点起油灯,掏出枕下那卷拼接起来的书册。
纸张的边缘已经被他摩挲得有些毛糙,墨岚习惯性地直接翻到后半本,对着细密的墨字发呆。
院子后面种了一排梧桐,上头挂满了蝉。苍陵山灵气充足,连小虫都被滋养得壮硕有力,扯着嗓子嚎叫一整晚不带停。
墨岚却诡异地在蝉鸣和油灯燃烧的微响中找到了平静。
书上“黄泉”“天裂”的字眼愈发模糊,墨岚鼻端是有些陈旧的油墨味,混合着衣服上挥之不去的兰香。
……这味道如影随形,无论使再好的香胰子也清洗不掉,就像是从墨岚的骨头中自然漫溢出来那样。
墨岚很厌恶。
他分明早就摆脱了禅州肆虐的风霜,摆脱了那些让他喉管腥甜,遍体鳞伤的冬日。
唯独摆脱不了何烬,摆脱不了那个总在他噩梦中言笑晏晏的死鬼。
摆脱不了早已付之一炬的满地幽香兰海。
他的眼渐渐合上了。看得出很不耐,细长如纤柳的浓黑眉毛微微蹙着,烛光映出长睫的投影,像只扑闪在白纸上的墨蝶。
……
墨岚肩颈酸疼,靠在墙上发呆。
台上长老刻意拉长的声音在墨岚耳边盘旋,墨岚心不在焉地低头翻着手中早已画过千遍万遍的符纸,将它们收进灵囊。
“三日后便是校考了,望诸位全力以赴。”长老留下公事公办的一句话,走出了房门。
墨岚一直在最靠后的座位上待到人全都散干净后,才慢吞吞收起笔墨。
桌上他画出的符纸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墨岚用帕子擦干净手上的墨渍,趁着天色还早,又去了一趟藏书阁,将许久前借的那批还了。
这回他没有目标,往书架深处探了探。
按墨岚的经验,藏在深处的书相比那些裸出来的,要更好些,说不定能运气好摸到几本秘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