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世安的目光落在孟婵玥侧脸上,眉头始终皱着。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心里的担忧又重了几分。
萧文嫣的目光落在孟婵玥愈发单薄的身形上,她早前在斩妖司的演武场上见过山越练剑,那时候的他一身劲装,挥刀时带起的风都裹着锐气,哪里像现在,连坐下的动作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孟婵玥把腕子轻轻搭在脉枕上,指尖刚碰到微凉的锦缎,就感觉到体内蛰伏的寒毒轻轻窜动了一下。她不动声色地运转体内的大荒诛妖经,把心脉周围的寒毒又压回去。
太医令躬身坐在小几旁,三根手指轻轻搭在她的腕脉上,起初神色还很平静,片刻之后,眉头就紧紧皱了起来。他指尖微微用力,又换了一只手诊脉,脸色越来越凝重,抬头和身后站着的几位医官对视了一眼,几个人轮流上前,挨个把过脉,脸色一个比一个沉。
“怎么样?”昭武帝坐在御座上,看见这群医官的神色,开口追问了一句。
太医令“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额头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声音带着几分惶恐:“回、回陛下,山副指挥使体内的寒邪极重,绝非普通寒毒,已经侵入了心脉周围,寻常驱寒的汤药根本没用,臣等……臣等只能开出温养经脉的方子,暂时稳住寒毒,不敢说能彻底根除。”
殿内瞬间静了一瞬。
昭武帝的脸色沉了下来,指尖重重往御案上一拍,殿内的烛火都晃了晃:“一群废物!朕养着你们太医院,连个寒毒都治不好?”
满朝文武连大气都不敢喘,萧世安往前跨了一步,对着御座躬身道:“父皇息怒,儿臣宫里有从西戎进贡来的火灵蚕,能温养经脉,儿臣这就命人回府取来,给山副指挥使送过去。”
“我府里有一床鲛绡暖被,裹在身上能驱百寒,我也立刻让人去取。”萧文嫣紧跟着开口,目光落在孟婵玥身上:“山副指挥使这段时间就先别去斩妖司当值了,先回新赐的宅子里好好休养,缺什么药材直接派人去我长公主府取。”
孟婵玥连忙起身,对着御座的方向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几分低哑:“臣多谢陛下隆恩,多谢太子殿下、长公主殿下厚爱。”
“你就别硬撑了。”昭武帝看着她,脸色缓了几分,对着内侍吩咐:“去朕的私库取两株百年老山参,再拿一支千年暖血灵芝,给山副指挥使送到新宅子里去。传朕的旨意,山越即日起休沐一月,专心养伤,斩妖司的差事不必急着去办。”
“臣……谢陛下恩典。”孟婵玥再次伏下身谢恩。
庄拓站在朝班里,把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看着太子和长公主对山越毫不掩饰的关切,看着满朝文武看向山越的目光里带着的羡慕。能让陛下、太子、长公主同时记挂着的年轻臣子,整个大昭都找不出第二个。他垂在袖中的指尖轻轻敲了敲掌心,眼底的深意又沉了几分。
半个时辰后,圣旨和赏赐的物件就先一步出了宫,往两处新赐的宅院送了过去。
孟婵玥的那座两进宅院坐落在城东,离斩妖司的官署不过两条街的距离。推开黑漆的宅门,迎面就是一道刻着松鹤延年的影壁,转过影壁是个不大不小的天井,东西两间厢房,正对着的正房带着暖阁,后院还有半亩小小的空地,种着几根绿竹,风一吹,竹叶摇晃。宅子虽不大,却处处收拾得妥当,连窗纸上的新糊的棉纸都带着淡淡的浆糊香气,显然是宫里早就提前派人收拾妥当的。
庄拓的那座四进合院在城西,规制比孟婵玥的宅子大了三倍不止。推开大门,影壁后是开阔的前院,抄手游廊沿着东西厢房一路延伸到正房,垂花门把前后院隔成两半,后院的假山池沼修得雅致,连书房外的几株老梅都带着年头,一看就是之前官宦人家的旧宅,被陛下收回来重新修缮,赐给了他。
出宫之后,庄拓的马车和孟婵玥的马车在朱雀大街的分叉口停了片刻。车帘被风掀起一角,庄拓的声音从对面的马车里传过来,不高不低,刚好能飘进山越的耳里:“你的新宅子里怕是什么都没有,今晚我派人送些蛇纹炭过去,比寻常木炭暖三倍,还没有烟气,对你身上的寒毒好。”
孟婵玥挑了挑眉,刚要开口道谢,就看见对面的马车帘子已经落了下去,车轮滚动,沿着城西的街道渐渐走远。
她回到自己的新宅时,宫里的赏赐已经摆满了正房的条案。百年老山参的香气裹着灵芝的药香漫在屋里,太子府的火灵蚕、长公主府的鲛绡暖被随后也送到了,堆在暖阁的软榻上。长公主萧文嫣送来的铺床侍女看得目瞪口呆,这位新来的山副指挥使,圣宠简直是厚到了骨子里。
孟婵玥屏退了左右,独自坐在暖阁的榻上,指尖摩挲着腕上庄拓之前在江南给她的那枚暖玉。她能感觉到,今日大殿上的这一出,看似是陛下隆恩,实则已经把她推到了满朝文武的眼前,庄拓不动声色的铺垫,已经把她从一个普通的斩妖司副指挥使,变成了朝堂上各方都盯着的棋子。
窗外的暮色彻底沉了下来,院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蚀骨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压得很低:“山大人,国师命本王来送蛇纹炭。”
孟婵玥起身走到门边,拉开门,看见蚀骨站在门外,身后的鹰妖抬着几筐泛着淡淡青色纹路的木炭,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孟婵玥看着她,忽然笑了笑,侧身把人让进了院里。
“幸苦蚀骨妖王了!”
风卷着竹叶哗哗作响,远处的朱雀大街上传来更夫打更的梆子声。孟婵玥抬手把院门轻轻合上,门闩落下的轻响,在安静的宅院里格外清晰。她知道,接下来她要面对的一切,比起大荒要凶险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