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骨立在院中,目光冰冷。黑羽鹰妖们扑棱着黑翅从院墙上落下来,爪尖勾着炭筐的麻绳,一筐筐泛着青纹的蛇纹炭顺着廊下的石阶往里搬。
这些日子她看着山副指挥使从苍梧郡一路风光回京,陛下亲赐宅院,太子和长公主接连送珍稀药材,连主人都特意命她把珍贵的蛇纹炭送过来,那股压在心底的妒意早就在心里窜得翻涌。她为主人出生入死多年,才得以留在主人身边。山越一个半路冒出来的斩妖司副指挥使,不过是去了一趟苍梧郡,凭什么得到主人如此多的关心?
想到这里,蚀骨再也压不住那股戾气,足尖点地就掠进了敞开的院门,几步就拦在了孟婵玥面前。她仰着下巴,绿色蛇瞳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尖刻,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连尾音都带着刺:“山副指挥使,你别仗着主人看重你,就真把自己当成人物。苍梧郡之行,若不是你运气好救了主人,哪里轮得到你今日在朝堂上领功受赏?”
孟婵玥听完这话没动怒,反而低低笑出了声,原本带着冷硬英气的眉眼忽然像被春风吹开的寒梅,眼尾那点平日里藏得严严实实的艳色顺着笑意漫出来,冷不丁撞进蚀骨眼底。那点艳不是女子刻意描出来的柔媚,带着股天然灵韵,亮得蚀骨晃了晃神。
“是吗?那还真多谢蚀骨妖王特意跑这一趟提点我。”
蚀骨闻言,到了嘴边的狠话猛地卡在喉咙里。她在大荒纵横数年,见过无数化形的美人妖兽,却从来没在一个男子脸上见过这般动人心魄的亮色,那股惊艳的热意窜上来,让她整个人都僵了瞬。等她反应过来自己居然对着除了主人之外的男子失了态,脸颊瞬间烧起来,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咬着后槽牙憋出一句硬邦邦的话:“你自己知道分寸就好。”
说完,她再没多待,狠狠一甩袖子,黑色衣摆带起一阵风,卷得廊下挂着的灯笼晃了三晃,转身几乎是逃一般掠出了宅院。直到走出半条街,她扶着墙喘匀了气,心里又气又闷。她刚才到底是中了什么邪,居然对着山越那张脸看得出神,简直是丢尽了大荒妖王的脸面。
孟婵玥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轻轻一笑。她刚才故意运转了涂山一族的幻形术,就是要挫挫蚀骨这股子动不动就挑衅她的锐气,没想到效果比她预想的还要好。她转过身,慢悠悠地往正房走,重新打量起这座陛下刚赐下的两进小院。
整座宅子收拾得格外妥帖,前院天井铺着磨得发亮的青石板,角落两棵绿竹苍翠欲滴。正房的暖阁早就提前烧好了地龙,连窗纸上新糊的桑皮纸都带着淡淡的浆糊香气,后院的两间小厢房敞着门,晒好的被褥铺在拔步床上,还留着暖香。
宅子里统共就两个小厮、一个侍女,都是长公主萧明嫣今日亲自挑了送过来的,小厮一个叫阿福一个叫阿寿,侍女叫春桃,看着老实本分,眼底却藏着常年习武磨出来的精光。孟婵玥知道,这三人明面上是过来伺候起居的下人,实则是长公主萧文嫣安在她身边的眼线。
她抬手把三个人都叫到了堂屋里,三人规规矩矩垂手站在堂下,连大气都不敢喘。孟婵玥指尖点了点站在最左边的阿福:“以后你专门守大门,不管是谁递帖子过来拜访,都先往院里通传一声,没我亲口允许,别随便把人往二门里带,尤其是斩妖司的同僚,就说我寒毒发作正在昏睡,不便见客。”
阿福连忙躬身应下。
孟婵玥又看向站在中间的阿寿:“你负责打理整个院落的洒扫。”
最后目光落在侍女春桃身上:“我的口味偏淡,菜里少放盐,我不爱吃太甜的点心,衣物换下来你直接洗干净。”
三人连忙齐齐跪地谢恩,孟婵玥补了句月钱按照长公主府标准发,三个人脸上瞬间露出喜出望外的神色,各自领了差事退下去忙活。
孟婵玥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内院门口,反手把正房的门反锁好,往软榻上一瘫,连日赶路的疲惫瞬间涌了上来。从苍梧郡一路马不停蹄赶回京都,身边有庄拓这个仇敌跟着,她连半刻钟都没敢好好歇过,如今总算能卸下所有伪装,安安稳稳喘口气。
接下来的三日,整座小宅院变得安静无比。斩妖司的同僚听说山副指挥使身中寒毒回京休养,拎着人参、鹿茸等补品络绎不绝地登门拜访,阿福按着孟婵玥提前交代的话,站在门廊下对着来客躬身赔笑,客客气气把所有人都拦在了门外,半分差错都没出。
孟婵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日日运转大荒诛妖经,把把噬心寒毒一丝丝往外逼。暖炉里的蛇纹炭烧得通红,没有半分烟气,暖融融的热气裹着她的圣元在经脉里循环往复,之前在苍梧郡被淬毒飞刀划出来的旧伤,在这股暖意的温养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连疤痕都淡得几乎要看不见了。
她偶尔掀开窗帘往外看,能看见阿寿拿着扫帚慢慢扫着院子,春桃端着刚熬好的驱寒汤药往暖阁走,日子安静得几乎让人忘了京都这座城底下翻涌的暗流。
这日清晨,巷口忽然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阿福刚打开宅门扫台阶,就看见明黄色的太子仪仗顺着青石板路缓缓走过来,穿黑甲的禁卫军沿着巷子两侧站得笔直,连路过的百姓都被拦在了巷口,不敢往这边多看一眼。阿福吓得手里的扫帚差点掉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往院里跑,一边跑一边高声喊:“大人!太子殿下驾到!车驾已经到巷口了!”
孟婵玥闻言挑了挑眉,起身整了整身上的青色常服,刚走到院门口,太子萧世安已经掀开车帘下了马。他身后跟着一位穿黑色锦袍的白发老者,脸上连半道皱纹都没有,脚步轻得像一片落在风里的羽毛,踩在青石板上连半分声音都没发出来,一双金色的竖瞳扫过整座宅院,沉如山岳的威压悄无声息地漫开,连院角的绿竹都晃了晃枝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