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有人把证据送到京都斩妖司,长公主派人下来巡查,江南水府提前就能得到消息,让那些水妖全躲起来。周奎再花钱雇一批流民假扮妖兽,在城郊演两场戏,弄点假的剿妖场面,来巡查的大人被糊弄了,说江南境内已无妖患……”
孟婵玥立在城墙的阴影里,指尖轻轻摩挲着碎炎刀的刀鞘,眼底的神色冷得像结了冰。她之前就收到墨白提供的江南斩妖司和水府勾结的密信,却没想到情况已经严重到这个地步。周奎身为江南斩妖司统领,非但不护着一方百姓,反而成了江南水府的看门狗,把整个江南的黎民百姓,都当成了送给妖兽的祭品。
江风卷着浓重的水腥味吹过来,远处那艘水府大船上,一个穿着水蓝色长裙的水妖正倚着船舷往城墙上看,目光扫过孟婵玥三人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转身就进了船舱。
于虎顺着孟婵玥的目光看过去,当即就想拔刀冲下去,却被孟婵玥伸手拦住了。
“山副指挥使,这江南水府的水妖也太过猖狂了,竟然无视我们斩妖司的人。便是在京城,国师麾下的那几位妖王见到我等,也不会如此嚣张!”于虎有些气不过,忍不住嚷嚷起来。
“你也知这是江南。”
孟婵玥收回视线。
三人边走边聊,靴底时不时绕开地上的烂菜叶。石靖走在最侧方,刻意把山越和于虎让在路中间,走着走着,前方出现了一座竹棚。
竹棚就搭在大杂院的墙根底下,几根歪歪扭扭的毛竹支着半块破油布,风一吹就哗啦乱响。棚子底下摆着两排竹筐,筐里码满了带白霜的红柿子,果皮在阳光底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一个个攥在手里的小灯笼。筐子后面蜷着个身穿半旧蓝布衫的老妇人,她正攥着帕子摁嘴,咳得肩膀一抽一抽的,蜡黄的脸上没半点血色,连额前垂下来的白发都沾着细汗,一看就是强撑着坐在这里看摊子。
石靖的脚步猛地顿住,原本按在刀柄上的手瞬间收了回来。
“哥,你下值了?”
一道脆生生的声音从柿子筐后面钻出来,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提着半桶水从棚子后面绕出来,粗布裙摆扫过地面的碎石子,沾了点细碎的草屑。她皮肤很白,一双眼睛亮得像浸在井水里的星子,看见石靖的瞬间,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提着水桶的手都晃了晃,溅出来几滴水珠落在地上。
少女原本只盯着石靖笑,目光扫过他身后的两个人时,脚步猛地顿住了。
走在石靖身后的男子一身玄色官袍,乌发用墨玉冠束得整整齐齐,肩线挺得笔直,腰间悬着一柄赤色长剑,明明踩在市井的泥地里,周身却带着一股山巅积雪似的清冽气,连巷口飘过来的烟尘都不敢往他身边沾。
石秀天天在这城郊巷子里转,见过的捕快、商贩、江湖浪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一时间看得有些发怔,连手里的水桶里的水洒出来都没察觉。
看到少女,孟婵玥身后的于虎,整个人却像被施了定身咒似的,杵在原地动都动不了。
他在京都斩妖司是出了名的粗莽性子,砍起妖兽来连眼都不眨,可此刻盯着少女的脸,他脑子里像被惊雷劈了一下,什么都不知道了。他喉结狠狠滚了好几下,往日里能一拳砸碎铁板的手掌,此刻竟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连腰间佩刀的刀柄都差点握不住。
石靖没察觉于虎的异样,往前跨了一步,伸手自然地接过来少女手里沉得晃荡的水桶,眉头下意识蹙起来:“秀儿,我陪两位大人出来巡逻,还没下值。
他侧过身,往旁边让开半步,把山越和于虎让到少女跟前,语气里带着点少见的郑重:“这两位是京城来的山副指挥使和于大人。”
少女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失了礼,脸颊“唰”地漫上一层淡粉,连忙往后退了小半步,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声音软乎乎的却不怯场:“石秀见过山副指挥使,于大人。”
话音落下,她转身就从筐里挑了两个最大最红的柿子,指尖蹭过柿子皮上的白霜,用袖子擦得干干净净,双手捧着递过来,“这是我家院子里的老柿树结的,甜得很,你们尝尝。”
孟婵玥伸手接过柿子,微微点了点头,指尖摩挲着柿子细腻的果皮,能闻到一股清清爽爽的果香。于虎僵在原地,直到石秀把柿子递到他眼前,他才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接过来,粗大的手掌差点把柿子捏变形,一张脸涨得通红,平日里能吼得整座演武场都发颤的嗓子,此刻居然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憋出来两个字:“谢、谢谢。”
棚子里的老妇人石氏听见动静,扶着竹筐的边慢慢撑着身子站起来,拢了拢身上的旧棉衫,对着山越和于虎露出个和气的笑:“两位大人若是不嫌弃院里简陋,就进去喝口热水歇歇脚,这一路巡逻过来,想必也走得渴了。”
孟婵玥此刻确实走得有些口干,抬眼望了眼大杂院深处露出的半截柿树枝,点了点头:“那就叨扰了。”
几人跟着石秀往院子里走,穿过堆满杂物的狭窄过道,推开那扇裂了好几道缝的木门,眼前就是个不大的破院子。院墙是用黄泥混着碎石垒的,好几处都塌了缺口,用玉米秆胡乱挡着,院角那棵老柿树却长得枝繁叶茂,深绿色的叶子间还挂着一些没摘完的柿子,风一吹就晃得沙沙响。院子里的地面扫得干干净净,连半片碎叶子都没有,屋檐下晒着一排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窗台上摆着几个豁口的陶罐,里面种着几丛开得细碎的野菊,穷是真穷,却处处透着股古朴。
石秀连忙搬出来两条掉了漆的长板凳,用袖子反复擦了好几遍,才请孟婵玥和于虎坐下。石氏颤巍巍地从屋里端出来两个豁口的粗瓷碗,把刚烧好的热水倒进去,热水的热气从碗口漫上来,模糊了老妇人蜡黄的脸:“家里没什么好茶,只有点粗茶叶,两位大人别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