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狗是当天夜里就去的。李大牛前半夜蹲了一回没动静,后半夜三狗接着蹲,蹲到丑时刚过,村道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他缩在田埂后头的草窝里没动,看见王婶家大儿子又翻墙出来了,这回手里提着一只白布口袋,比上回鼓囊,走路的步子也比上回急,摸到试验田边上蹲下来就解袋口。
三狗等他解开袋口正要往田里倒的时候从草窝里蹿出来,两步跨到田埂上,一把攥住那人手腕。王家大儿子吓得一哆嗦,口袋脱了手,里头灰白色的粉末撒了一地,三狗低头一看,这回的粉比上回粗,里头还掺着碎草梗和干虫子壳。
“撒,接着撒。”三狗攥着他手腕不松,“上回撒药粉,这回改撒虫卵拌的脏东西了,你家地里长不出苗,别人家也别想长是吧?”
王家大儿子挣了两下没挣开,嘴里含含糊糊说“我就是来看看田”,三狗懒得跟他掰扯,拽着胳膊把人往村长家拖。走到半路那人还想耍赖往地上坐,三狗弯下腰把他一条胳膊别到背后,推着往前走。
李德贵被敲开门的时候披着件旧褂子,趿拉着鞋出来一看这阵势,脸沉了下来。三狗把事情一说,又把地上捡起来的白布口袋和撒出来的粉末指给他看。李德贵蹲下来捏了点粉末捻开闻了闻,站起来看了王家大儿子一眼。
“你爹娘知道你这么干?”
王家大儿子低着头不吭声。
“问你话呢。”
“我娘说……说这是朝廷来的大人让干的,说事成了给咱家补三亩好田。”
李德贵脸色更难看了,回头冲自家屋里喊了一声,他孙子李顺跑出来,李德贵让他去把族老和王婶两口子都叫起来。等人到齐了,村长把白布口袋和那摊粉末摆在院子当中,三狗把抓人的经过又说了一遍,王家大儿子蹲在地上把曹使者那个跟班怎么给他递东西、递了几回、每回让他往哪撒,全交代了。
王婶两口子赶来的时候脸都白了,王婶一进门就想往地上坐,被李德贵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别来这套,你儿子都说了,东西是曹使者身边的人给的,你收没收到东西?”
王婶嘴唇哆嗦了半天,到底点了头,说头一回拿的是灰布包,里头是药粉,让她儿子趁夜撒试验田里;第二回拿的是白布包,里头是虫卵拌的脏土,让她儿子撒大田;还说曹使者的人跟她讲,只要李家田里出的苗死了,朝廷就会重新分田,到时候给她家补三亩好地。
李德贵听完没急着说话,先把那白布口袋翻过来看了看,袋口缝线是白的,袋身也是白的,翻到袋底的时候他手停了一下,把口袋凑到院子里点着的油灯跟前照了照,袋底压着一道极浅的印子,是个半截的字,只露出上半边,像是个“曹”字的上半截。
“这口袋是装东西用的,用完没扔,又拿回来了。”李德贵把口袋递给旁边的族老看了一遍,回头盯着王婶,“这袋子是曹使者那边的人给你的,还是你自己家找的?”
“是他们给的,给的时候里头就装着东西,撒完了袋子我儿子没扔,拿回来搁在灶房后头,后来他们又给了一回,用的还是这只袋子,我看袋底有个印子还问了一嘴,那人说‘别管印子,用完还给我就行’。”
三狗听到这儿插了一句:“那袋子还在不在你家灶房后头?”
“在,在的。”
李德贵让李顺跟着王婶家小儿子去把袋子取来,取来一看,袋底那道“曹”字上半截的印子清清楚楚,跟曹使者平时用的那方小印对得上。族老们凑过来看了,一个年纪最长的族老把袋子往地上一撂,说了一句:“朝廷派来的人,背地里干这种事,这事不能瞒。”
李德贵点了点头,回头吩咐李顺把白布口袋、撒剩的粉末、还有之前四丫攒下的那撮灰白药粉一并收好,找了块干净布包起来。“明天我亲自去镇上找曹使者,当面问他要个说法。他要是认了,这事往州府报;他要是不认,这些东西我就往巡按那边递。”
三狗把人交给李德贵看着,自己跑回院子跟姜米报信。姜米听完没急着说什么,先把灶台上煨着的热水倒了一碗给他,等他喝完了才问:“王婶家那个袋子,你亲眼看见袋底印子了?”
“看见了,清清楚楚一个‘曹’字上半截,下半截被叠进去了,但上半截的笔画跟曹使者册子上的印一模一样,李德贵也认了。”
“行。明天李德贵去找曹使者,你跟着去,不用说话,站在旁边看着就行。他要是认了,这事到此为止;他要是不认,你把袋子拿出来往桌上一放,他认不认都不重要了,李德贵会知道该往哪递。”
三狗应了一声,回屋睡觉去了。四丫一直蹲在灶房门口听着,等人走了才开口:“娘,曹使者明天会不会跑?”
“跑不了。他跑得了人,跑不了那方印。印在袋子上摁着,他往哪儿跑都说不清。”
四丫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走到院子里看了看天,月亮被云遮了大半,村道那头黑黢黢的看不见人影。她站了一会儿回了屋。
第二天天刚亮,李德贵就带着三狗和那包证物去了镇上。曹使者住在镇东一家客栈的跨院里,李德贵敲门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吃早饭,看见李德贵身后跟着三狗和那个包得严严实实的布包,脸色当场变了。
李德贵把布包往石桌上一搁,解开,白布口袋、灰白粉末、虫卵拌的脏土一样一样摆开。“曹使者,这几样东西是从王婶家灶房后头搜出来的,袋底有你那方小印的上半截,你认不认?”
曹使者盯着那袋子看了几息,伸手翻了翻袋底,把印子转过来对着光看了一眼,手指头在印子上蹭了两下,到底没说出“不是我东西”这句话来。他把袋子放回桌上,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嗓子有点干。
“李村长,这事是我手底下人自作主张办岔了,我回去一定严加管束。”
“你手底下人自己刻的印?自己找的虫卵?自己半夜翻墙往人家田里撒?”李德贵把袋子往他面前又推了推,“曹使者,你是朝廷派来的人,我不好跟你撕破脸。可这东西我带来了就不会再带回去,你要是不认,我这就往巡按御史那边递,递完了之后朝廷怎么处置你,你自己掂量。”
曹使者盯着那袋子看了好一会儿,到底伸手把袋子收了起来,低声说了句“这事我自会向朝廷禀明”,说完连早饭都没吃完,让跟班收拾了东西,当天上午就出了镇子往州城方向走了。
三狗回来把话一说,姜米正在院子里晒灵植种子,听完点了点头,把手里的簸箕颠了颠,没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