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丫没等到第二天再去查。当天下午曹使者前脚走,她后脚就蹲到试验田里,把被拔出来的两棵苗旁边挨着翻了一遍土。曹使者翻苗根的时候手指头在根须底下摸了好几下,摸完往袖子上蹭,四丫当时蹲在旁边看得清楚,他蹭的那一下手腕往里翻,蹭的是袖子内衬那一面,动作快得像是不想让人看见。
她把苗根底下的土拨开一层,手指探进去摸了一圈,没摸着什么硬东西,但指腹触到一小片土颜色不对,比周围的土深,摸上去微微发潮,捻开之后带一点淡黄色的细末,跟那天夜里田里被撒的灰白色药粉不一样,这东西黏手,沾在指头上不容易搓掉。四丫把那块土连着根须一块儿捧出来装进筐里,带到田头水沟边上蹲下来,舀水把根须上的土轻轻冲开,果然在两条细根的夹缝里露出一小段铜色细丝,卷成个极细的弹簧圈,一头还粘着点胶泥,像是被人硬塞进根缝里去的。
她把铜丝小心摘下来托在掌心看了看,弹簧圈比米粒大不了多少,做工却规整,一看就不是寻常铁匠铺子的手艺。她拎着筐回了院子,把铜丝搁在灶台上让姜米看。姜米捏起来对着灶火的光瞅了瞅,眉头皱起来。
“这像是探灵气用的东西,以前在州城见过差不多的,陈道长管它叫‘灵引针’,专门用来测灵力残留的,扎进土里或者植物里头,能测出周围有没有灵气波动。”
“那他扎进苗根里,是想测我有没有在苗里留灵力。”
“对。他拔苗翻根是假,往根缝里塞这东西是真。要是苗根上有你催生过的灵力残留,这针取回去一验就能验出来,他拿这个当证据往朝廷报,说你不顾调养偷偷动木灵,违背了跟州府立的契。”
四丫盯着灶台上那根细铜丝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上回他在村里转的时候,也去村口老槐树底下摸过树干,还蹲下去看过树根旁边的土,我当时以为他就是随便看看,现在想想,那时候他就开始在试了。”
姜米把那根铜丝收进陶罐里盖好。“这根针你从根缝里摘出来了,他回去验不出东西,但明天他肯定还会再来一趟取针,到时候他摸不着针,反倒会起疑。”
四丫想了想,站起来往外走。“我去把针塞回去。”
“塞回去?”
“塞回根缝里,但针上沾的灵力痕迹我得先清干净。陈道长教过我清灵力的法子,用木灵之力把根须上的残留吸出来,针上就干干净净的,他取回去验不出东西,反倒会觉得这苗确实没沾过灵力。”四丫走到灶房门口又回头,“清的时候我不用力,就根须表面走一圈,不伤苗也不伤根,顶多有点累,晚上多睡一会儿就补回来了。”
姜米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清完赶紧回来歇着,别硬撑。”
四丫拎着筐又回了试验田,蹲在那两棵苗旁边,先把铜丝重新塞回根缝里,塞之前把手掌覆在根须上停了一会儿,掌心透出极淡的绿意,贴着根须表面轻轻走了一圈。根须上的土粒微微颤了颤,一点若有若无的青色光泽从根缝里浮出来,在掌心底下散没了。她把手收回来,把针塞回去,又用土把根缝填好压实,站起来拍了拍手。
当天夜里四丫睡得比平时沉,第二天早上姜米没叫她,让她多睡了大半个时辰。等她起来的时候曹使者已经到田里了,这回是一个人来的,蹲在昨天拔过苗的地方扒拉了半天土,把那根细铜丝摸出来对着日头照了照,又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把铜丝揣进怀里站起来,在田埂上站了一会儿,转身往村子方向走了。
四丫从院门口探出半个脑袋看见他走远,回头跟姜米说了一句:“他取到针了,没往我院子这边来。”
“验不出东西,他再来问也没用。”
果然曹使者走了之后一整天没露面。到了傍晚,李三狗从镇子方向跑回来,进门喘了两口气,说他在镇口碰见曹使者的那个跟班了,跟班跟一个穿灰布短褂的男人在路边说话,那男人三狗认得,是王婶家的大儿子。两人说完话之后曹使者那个跟班从怀里掏出一小包东西塞给王婶家大儿子,拍了拍肩膀,各走各的。
“塞的什么?”
“离得远没看清,但包东西的布是白的,巴掌大小,方方正正的。”
姜米正在灶台上擀面,手上的动作没停。“曹使者验完针没验出东西,转头就让人给王婶家送东西,这意思是要换条路走。”
“换什么路?”
“明面上查不出四丫动木灵的凭据,他就走暗的,让王婶家继续在田里搞事。这回塞的东西多半跟之前撒的药粉是一路货,搞不好比上回更阴,撒下去对苗的损伤更大。”
李三狗急了:“那怎么办?总不能让他一直这么递东西。”
“递就让他递,东西总有递漏的时候。”姜米把擀好的面切成条,“你明天别去镇上了,跟你大哥换班,夜里到田边蹲着,王婶家儿子再去撒东西,你抓个现行,连人带赃一起摁住。摁住之后别打别骂,把人带到村长家门口,敲开门让村长亲自看。”
三狗应了一声,转身去灶房后面找大牛换班了。四丫蹲在灶房门口听了半天,这时才开口说了一句:“娘,他塞给王婶家儿子的那包东西,要是明天夜里真撒进田里,苗还能救回来吗?”
“能救,你上回换土灌水的法子管用,但救一回两回行,救不了十回八回。所以这回得把人摁住,摁住了他就不敢再撒了。”
四丫点了点头,蹲在灶台前面添了根柴,火苗跳起来映在她脸上,她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光,忽然小声说了一句:“他塞给王家那包东西,包东西的白布上,是不是有个印?”
三狗凑过来:“我没看清,你咋知道的?”
“我猜的。曹使者给王婶家儿子递东西,头一回给的是灰布包,上回夜里撒的药粉也是灰白灰白的,这回换白布了,要是同一个人备的货,布上多半还留着上回包东西的印子,叠一叠压在底下能透出来。”
姜米把面条下进锅里,回头看了四丫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