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丫从第二天开始按陈玄川的册子记录修行进度。每天天不亮起来,先对着东边升起来的太阳做一遍吐纳,把地脉精粹粉末兑了水浇在屋后苗根底下,等粉末渗进去之后把苗根旁边湿过的土抠一小把出来搓在手心里,搓到土干了再洗手,然后蹲在老槐树底下打坐养气。
头三天没什么明显变化。册子上吐纳那一栏画了三个圈,养气那一栏空着,四丫自己没说急,姜米也没催。到第四天早上四丫从屋后墙根走过来的时候步子比平时轻快一些,蹲在灶房门口择菜的时候主动说了一句:“娘,今天搓土的时候手心热得比前两天快,热完了走吐纳的法门,身上有一股气顺着脊梁往上走了一段,走到肩膀就散了。”
陈玄川正在院子里翻晒草药,听见这话走过来蹲下:“走到肩膀就散,是气不够足,撑不到往上走。你接着搓土,每天多搓半把,等气能走到头顶再走下来一圈,吐纳那一栏就算过了第一层。”
四丫应了。当天下午二虎从镇上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包东西,说是孙婶子让捎的,包里是几根晒干的草药,根茎粗短颜色发褐。二虎把包打开摊在灶台上:“孙婶子说这草药是河湾渡北边山上采的,当地人叫地筋草,说挖了根煮水喝能提气,她问是不是咱们要找的那种东西。”
陈玄川走过来拿起一根闻了闻,掰断了看断面,断面中间有一圈浅色的芯,跟之前系统描述过的某种灵植特征有点像,但他拿不准:“这个得试,煮水喝了看有没有反应,要是跟地脉精粹粉末的效果能对上,那就多了一条来路。”
姜米把地筋草收进柜子里放好:“先不急着用,等四丫手头的粉末用完了再说。”
三狗是第五天从州城回来的,这回带回来的消息比前两趟都细。他进门之后没急着喝水,先把鞋带解开重新系了一遍,才蹲在灶房门槛上开口:“娘,孙婶子说那个宗门女修在州城住了五天,头两天没出门,第三天去了一趟州府衙门的偏门,在门口递了帖子进去,出来的时候有个书吏送她到门口说了几句话。孙婶子托人问了那个书吏,说是女修递的帖子写的是‘宗门例行巡访’,要跟州府通个气,说宗门在青石州有修行弟子,按规矩报备。”
“报备,她拿四丫当宗门弟子报备的?”
“帖子上没写四丫的名字,只写了宗门在青石州有弟子修行,需要地方官府知会。但孙婶子说那个书吏私下问了句‘是不是李社村那个’,女修没否认也没承认,笑了笑就过去了。”
姜米在灶台前面蹲下来,把宗门女修去州府报备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报备本身不是什么大事,宗门在地方收弟子修行按规矩确实要跟官府通个气,但她报备的时候不提四丫的名字,只笼统说“有弟子修行”,书吏问起来又不否认,这是在给州府递话,让州府自己把这事跟李社村联系起来。等州府那边反应过来,就会觉得四丫已经是宗门挂了号的弟子,往后宗门提定期闭关的要求,州府会天然觉得这是宗门内部的事,不该多管。
“二虎,你明天去镇上给孙婶子带句话,让她帮忙打听一下州府那边收到报备之后有没有往外发文书,尤其是往李社村方向的,如果有,截住看看写的是什么。”
二虎应了一声。当天傍晚大牛从柴房门口走过来蹲在灶台旁边:“娘,二小子今天从矿镇南边回来说矿洞口进出的人比前两天又多了,推板车的增加到五辆,板车上的矿尾料装得比之前满,矿洞底下应该挖顺了,出料量恢复得差不多了。”
“出料量恢复了,北山棚子那边补货就快了,攒够了又要往外运。”
“对,二小子说北山棚子外面的拴马桩昨天多了两匹马,现在一共六匹,押货的人手也跟着多了。”
姜米把矿镇恢复出料和宗门女修报备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想了一下。矿镇那边铁坯子重新往外走,北山棚子攒货的速度在加快,货流量一大,河湾渡到集市这条线上的动静就会多起来。宗门女修在州城报备,等州府文书下来,她多半就要从州城下来李社村当面谈定期闭关的事。两边的时间要是撞在一起,事情就挤在一块了。
当天晚上四丫蹲在灶房门口把那本修行册子翻开给姜米看,吐纳那一栏画了五个圈,养气那一栏画了两个圈,草木亲和那一栏空着还没动。四丫指着养气那栏的两个圈说:“今天搓土的时候气走到头顶了,顺着脊梁往下走了一圈回到丹田,陈爷爷说这一层算过了,明天开始练草木亲和。”
“草木亲和怎么练?”
“陈爷爷说让我每天去灵植田里蹲着,什么也不做,就把手放在苗根旁边,感觉到苗根往外冒气的时候顺着那个气走,不使劲也不催,就是跟着。”
“你之前感觉苗根冒气的时候不就是这样的?”
“之前是碰巧感觉到的,陈爷爷说现在要主动去摸那个气,苗什么时候冒、往哪个方向冒、冒多快,都要摸清楚。”
姜米点了点头,把册子还给四丫。四丫接过去收进怀里,站起来正要回屋,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大牛第一个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回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娘,巷子口走过来一个人,穿素色道袍,腰里挂着牌子,像是陈爷爷说的那个宗门女修。”
姜米站起来走到院门口,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修已经走到院门外几步远的地方站定了,中等身量,面容平和,素色道袍洗得发白但干净整齐,腰里挂的宗门令牌跟陈玄川那块路数相近但纹路细一些。
“姜嫂子。”女修拱了拱手,“宗门长老门下弟子柳素心,奉长老之命来李社村看看四丫的修行进度,顺便跟嫂子说几句话。”
姜米侧身让开院门:“进来说。”
柳素心走进院子,目光扫了一圈,在屋后墙根那株苗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蹲在灶房门口的四丫,笑了一下,在石凳上坐下来。姜米在她对面坐下,四丫没有过来,蹲在原处没动。
“柳道长从州城过来?”
“在州城住了几天,跟州府报了个备,今天一早从镇上走过来的。”柳素心接过四丫递来的水碗道了声谢,喝了一口放下,“我就不绕弯子了,宗门长老让我来,一是看看四丫的修行进度,二是想当面问一句,下个月底之前答复的事,姜嫂子这边有没有个准话?”
姜米没有急着接,把修行册子从四丫那边拿过来放在石桌上,翻开推到柳素心面前:“这是四丫这些天记的修行进度,吐纳和养气两层已经过了,草木亲和刚开始练,到月底之前这三层都能做下来。宗门的规矩是按进度说话,进度到了,还用得着回山门闭关?”
柳素心低头把册子翻了一遍,翻到养气那栏两个圈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蹲在灶房门口的四丫。
“这册子是自己记的?”
“陈玄川教的法子,陈玄川记的规矩,每一栏都有他画圈确认,柳道长要是不放心,可以把陈玄川叫来问。”
柳素心把册子合上推回来,笑了一下,但笑意没到眼底:“进度是真的,但这个进度是陈玄川一个人在村里教出来的,宗门那边长老们要看的不光是进度,还有修行环境合不合规。这话我带到了,姜嫂子心里有数就行。”她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下摆,“我这就回去复命,月底之前要是没有准话,宗门那边还会有人来。”
姜米送到院门口,看着那道素色道袍的背影沿着村道走远。四丫从灶房门口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小声说了一句:“娘,她腰里那块牌子背面刻了字,她坐下来的时候翻了一下,我看见了,刻的是‘监察’两个字。”
“监察。”姜米把院门关上插好门闩,回头看了一眼石桌上的修行册子,“她拿的是监察令牌,不是传话令牌,她这趟来不光是传话的,是来查咱们这边修行环境合不合宗门规矩的。”
“那她刚才看了一圈院子,是不是在查?”
“查了,看苗、看修行册子、看陈玄川有没有正经教,她回去要是说修行环境不合规,宗门就有理由再要求四丫回山门。”
当天晚上姜米把柳素心来过的事跟陈玄川说了。陈玄川蹲在灶台前面想了一下:“监察令牌是长老门下管事的才拿的,柳素心拿这个牌子来,说明宗门那边对她有交代,她回去报的话分量比一般弟子重。她说月底没有准话还会有人来,意思是她这趟回去要报一份‘监察意见’,如果意见里写了修行环境不合规,月底来的人就不光是说几句话了。”
“修行环境怎么算合规?”
“宗门规矩里有一条,灵根弟子的修行需要有独立灵脉滋养、有同门护持、有定期宗门物资供给,这三条里咱们有灵脉有物资,就差同门护持这一条。她说陈玄川一个人在村里教,就是这个意思。”
姜米在灶台前面蹲下来,把柳素心的监察令牌和月底这个期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宗门拿修行环境说事,咬着“同门护持”这一条不放,那要么请宗门派一个弟子常驻李社村,但请来的人未必靠得住;要么走正道宗门那边的路子,让云澜在宗门里找一条能顶住监察意见的规矩。
“二虎,明天你去镇上给孙婶子带话,让她想办法把信传到云澜手里,就说柳素心拿监察令牌来过了,月底要交监察意见,让云澜在宗门那边找个能对顶的规矩出来。”
二虎应了一声。四丫蹲在灶房门口翻着那本修行册子,翻到草木亲和那一栏的时候抬头问了一句:“娘,明天草木亲和要不要加量练?”
“加,进度越快,月底之前能拿出来的东西越多,宗门那边就越不好拿修行环境说事。”
四丫点了点头,把册子收进怀里,站起来回屋了。猫从屋后墙根走过来蹲在门槛旁边,尾巴圈在脚前,正对着院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