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川是天亮前摸出去的,走的是集市北边那条岔路外面绕的远道,从矮松林背后翻过一道土坡,蹲在石头院子北侧坡顶的乱草窝里。这个位置离院子后墙大约二十来步,能看见院子大门和小门两个方向的进出。
蹲到巳时前后,集市方向过来一辆马车,不装货,车帘子半卷着,赶车的是个生面孔,比之前传话那个瘦高个年轻一些。马车没停在大门口,绕到院墙西侧小门外面停了,车上下来一个人,四十来岁,中等身量,穿一件深青色长衫,头发梳得齐整,下车之后站在小门口没急着进去,先抬头看了看院墙上头的瓦片,又低头看了看门口的地面,像是在看什么不平常的痕迹。
小门从里面开了,姓赵的亲自迎出来,在门口拱了拱手,把人往里让。陈玄川远远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小门重新关上。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院子里头有动静了。先是库房方向传来说话声,不高,但能听出是姓赵的在解释什么,接着是那个深青长衫的声音,比姓赵的高一些也硬一些,说了几句之后停了一下,又说了几句。中间夹着翻册子的窸窣声,还有人在院子里来回走动的脚步声,陈玄川听不太清具体说了什么,但那个深青长衫说话的调门一直往上走,姓赵的说话声一直往下压。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小门开了,姓赵的送那个深青长衫出来,两人在门口站着说话。姓赵的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纸递过去,深青长衫接过去翻了翻,折好收进怀里,说了一句什么,姓赵的连连点头。深青长衫往马车那边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姓赵的又点头。
马车调头往集市方向走了,姓赵的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马车看不见了才转身进了院子,小门关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些。
陈玄川在坡顶又蹲了一炷香的功夫,确认院子里没有别的人出来之后才从乱草窝里退回去,绕原路回了村子。进院子的时候姜米正在灶房门口择菜,陈玄川蹲在灶台旁边喝了一碗水,把石头院子外面看到的说了一遍。
“深青长衫的应该就是周诚,进去之后跟姓赵的在库房那边对了半天账。说话调门往上走,是在问货不够的事,姓赵的解释了半天,到底把一叠纸递过去了,周诚收下了。”
“那叠纸多半是重新做的账,数目往下压过的,把断货的窟窿填上了。”
“填上了周诚还训人?调门往上走了半天。”
“训归训,收了账就说明这一趟能交差。他不收账,姓赵的今天交代不过去;收了账,姓赵的回去还得再编一套说辞,跟上面解释为什么数目压下去了。”
正说着,二小子从院门外跑进来,蹲在灶房门槛上喘了两口气:“姜婶,矿洞口今天上午通了,人全进去了,推车也进去了,出来的时候板车上有料,不多,但总算又开始出料了。”
“通了就开始挖,出料比之前慢?”
“慢,二小子说推车的出来了三辆,比塌方之前少了两辆,装得也不满。”
姜米在灶台前面蹲下来把矿洞通了、出料慢、周诚刚查完账这几件事在脑子里串了一遍。矿洞通了出料慢,北山棚子补货跟不上,石头院子库房里的货被周诚查完了压了数目,往后矿镇出料的速度决定了院子里往北走货的速度。周诚查完账走了,这趟算是糊弄过去了,但窟窿还在,下一趟周诚再来的时候如果矿镇还没恢复正常出料,院子里还是凑不够数。
“二小子,矿洞里出来的人你看着跟之前一样多不多?”
“少了两三个,抬出来的那个伤腿的还没回来,另外两个轻伤的也没见着,估计在医馆养着。”
“少了三个人挖矿,出料恢复不到之前的量。”
当天下午三狗从州城回来,进门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卷纸,蹲在灶房门槛上把纸展开念了一遍。是姓吴的让人捎来的消息,说边境货栈那边最近从北边下来一批人,在货栈外面搭了几个新棚子,看架势是要常驻,货栈收的货比之前杂了,不光收铁器干货,连布匹盐巴都收,什么都要。
“布匹盐巴都收,货栈里囤的人又多了。”
“对,姓吴的说那几个新棚子能住二三十号人,加上原来货栈里的人,边境那边囤的人手比之前多了不少。”
姜米把货栈囤人、矿镇出料慢、石头院子账目压数这几件事放在一起想了一下。边境囤的人越多,对铁器和物资的需求越大,矿镇出料慢供不上货,货栈那边迟早要催,催了石头院子就得往矿镇压任务,矿镇那头目刚塌了洞口伤了人,再被压任务,两边迟早要顶起来。
“三狗,你明天回州城跟姓吴的说,让他盯着货栈那边新来的那批人,看看是黑煞宗内门下来的还是从别处收拢的流民,如果是内门下来的人,货栈背后管事的级别比周诚还高,这条线往上就摸到头了。”
三狗应了一声。当天傍晚陈玄川从院子外面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小片纸,是从矮松那边绕回来的时候在岔路口捡的,纸片上只有半截字,写的是“三车改两车”,底下压着半截印,看纹路像是石头院子往北走货用的货单底子。
“岔路口捡的,不知道是谁掉的,但上头写的‘三车改两车’,跟院子里往北走货的规矩对得上。原来攒够三车走一趟,现在改成两车就走,说明货攒不够,先走两车应急。”
“两车就走,跑得更勤了,溪边接货的人手也得跟着勤。”
“对,他们跑得越勤,路上露的破绽越多。”
当天晚上姜米蹲在灶房门口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理了一遍。矿洞通了出料慢,石头院子凑不够三车改成两车走,周诚查完账走了但窟窿没堵上,边境货栈又囤了一拨新人,货栈要货催得急,石头院子只能往矿镇压任务,矿镇那头目刚伤了人还得赶工,两边顶起来迟早出乱子。
四丫从屋里出来蹲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修行册子:“娘,今天引气归田的时候北边来的气又弱了一些,比前几天都弱。”
“矿洞通了但出料慢,挖得不狠,地脉气跟着弱。”
“对,陈爷爷说气弱的时候引气归田容易散,得等气足了再练,这几天先练吐纳养气,把底子稳住。”
姜米点了点头,四丫把册子收进怀里站起来正要回屋,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大牛走到院门口看了一眼回头说了一句:“娘,巷子口走过来一个人,穿的是短打,像是河湾渡那边来的。”
姜米走到院门口,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走到院门外站定了,拱了拱手:“姜嫂子,周棚主让我来带句话,说后天集上赶集,让姜嫂子有空去集上走一趟,周棚主有批新到的货想请姜嫂子过过眼,顺便谈谈往后走货的量。”
“新到的货,什么货?”
“周棚主没说,只让我带话,说姜嫂子去了就知道了。”
姜米在院门口站了一下,周广福让人来请她去集上看新货,上回是谈供货,这回是看新货,新货多半跟边境货栈收的东西有关,货栈什么都要,周广福手里可能压了一批新收的货想让姜米看看能不能搭着卤味和木灵盐一起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