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姜米带着大牛出了门,走的是绕北山那条土路,过了溪边卡口顺着旧道往北走了五里地,到集市的时候赶集的人已经铺开了半条街。大牛把板车停在集市南头,姜米挎着布袋往中段走,周广福的干货摊子今天比上回摆得大,摊面旁边多搭了一个棚子,棚子底下码着几只半人高的旧木箱,箱盖开着一条缝,周广福本人蹲在木箱旁边翻看什么,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姜米,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迎过来。
“姜嫂子来了,来来来,这边坐。”周广福把人往棚子底下的旧木桌那边引,大牛跟在后面站在姜米侧后方。
姜米在桌边坐下,周广福没急着说事,先蹲回木箱旁边,伸手从箱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搁在桌面上。是一块巴掌大的灰色石片,表面磨得光溜,边缘不整齐,断面发白,石片上压着一层极浅的纹路,横竖交错,像是有人用极细的针在上面划出来的。
“姜嫂子看看这个,上个月从北边收上来的,一个边境那边过来换干货的老头手里收的,他说是从旧关卡外面山沟里捡的,捡了不止一块,一窝十来片,我收了六片。”
姜米把石片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没纹路,断面发白,正面那层浅纹路跟系统面板上前文明文字的风格有点像,但更细更密,笔画不完全一样,像是同一套东西里另一种写法。她没在周广福面前露出太多,把石片放回桌面上:“周棚主收这个做什么?”
“收着看看。我在这集市上摆了三年摊子,边境那边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人往这儿带,石头片、旧铜片、裂了缝的陶罐子,有些是山沟里捡的,有些是从旧关卡外面挖出来的,反正那边山里东西多,挖出来能换干货就有人挖。”周广福把石片收回木箱里,又掏出一只旧铜片搁在桌上,“这个也是上个月收的,跟石片一块儿来的,老头说是同一个地方捡的。”
旧铜片比石片小一圈,薄薄一片,表面锈了一层绿,边角有断口,断口处露出来的铜色还新。姜米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锈层底下隐约有几道刻痕,跟石片上那层浅纹路风格相近,但锈得太厚看不清楚。
“周棚主收这些东西,是想往外走还是自己留着看?”
“自己留着看有什么意思,这些东西搁我手里一堆石头片铜片,不值钱。但边境那边有人收,货栈里那个管事的上回看见我摆出来的石片,问了一句‘这个哪来的’,我说北边收的,他说有多少收多少,按片给价,比干货给得痛快。”周广福把铜片也收进箱子里,拍了拍手在桌对面坐下来,“我就是想问问姜嫂子,这东西你看着眼熟不眼熟,要是有路子能看出个名堂来,我这边源源不断,北边山沟里挖的人越来越多,货只会越收越多。”
姜米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把石片铜片、北边山沟里挖出来、货栈管事的按片收价这几件事在脑子里串了一遍。货栈管事的看见石片就问价,说明他认得这东西,石片和铜片上的纹路跟前文明文字风格相近,货栈背后的人收这个多半跟前文明残留物有关,他们挖的不光是矿尾料炼铁,还在找地底下的旧东西。
“周棚主收了多少片了?”
“石片六片,铜片三片,还有两片碎陶上带纹路的没摆出来,碎的太厉害。”
“货栈那边按片给价,一片给多少?”
周广福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一下:“石片两百文一片,铜片三百,碎陶一百五,比干货强多了,干货一筐才卖几十文。”
姜米在脑子里算了一下,六片石片加三片铜片加两片碎陶,按货栈的价算下来快两千文了,这还只是一个老头挖了不到一个月挖出来的量,北边山沟里挖的人要是再多几个,量还得往上走。
“周棚主想让我看这个,是觉得我这边能看出名堂?”
“姜嫂子手里有能人,陈道长那个眼力我是知道的,上回木灵盐的事就是他先尝出来的。”周广福把茶碗推了推,“我也不瞒姜嫂子,我收这些东西转手给货栈,赚的是差价,但我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是什么,万一哪天货栈那边不收了,我手里这些石头片子就砸了。姜嫂子要是能看出这东西的名堂来,咱们可以换个法子走,不走货栈的价,走别的路子。”
姜米没有立刻接话,把石片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周广福想让她这边认这东西,认出来了就不用光靠货栈的价往外走,但他不知道这东西跟前文明的关联,也不知道李社村底下就埋着同样的东西。她要是把底透给周广福,周广福转头就能拿这事去跟货栈讨价还价,货栈那边知道了李社村这边认得石片,迟早会顺着这条线摸过来。
“周棚主,这东西我拿两片回去让陈道长看看,看完了给你回话。名堂不一定看得出来,但能看出个大概方向。”
“行行行,拿两片回去看。”周广福从箱子里拣了两片石片和一片铜片用布包好递过来,“看出来了咱们再细谈,看不出来也没事,我照旧走货栈的价。”
姜米把布包收进布袋里,又跟周广福谈了几句木灵盐和卤味下批送货的日子,定在集后第三天送一批,量比上回多两成,周广福那边派人在溪边接。谈完了姜米带着大牛出了集市,走了一段之后大牛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娘,那个石片上的纹路跟咱们在矿洞里看见的灰白碎石不是一回事,但风格像。”
“像归像,不是同一种东西,石片上的纹路更细,像是另一种写法。”
“那周广福收这东西转给货栈,货栈收这个做什么?”
“货栈背后的人跟前文明的东西有关系,他们在矿镇挖矿挖到了旧结构,在边境山沟里也挖到了旧结构,两边都在找。石片铜片是山沟里露出来的零碎,他们收回去多半是拼图用的,想拼出个整的东西来。”
当天傍晚回到院子里,姜米把布包打开把石片铜片搁在灶台上。陈玄川走过来拿起石片翻看了两遍,又拿起铜片对着灯看了半晌,放下铜片的时候脸色比平时沉了一些:“石片上的纹路是前文明中期的一种简写体,比断崖底下浮雕墙上的文字更潦草一些,像是日常记东西用的,不是正式铭文。铜片锈得太厚,得清一清才能看。”
“能清吗?”
“能清,但不能用寻常法子清,得用灵植种子泡出来的水慢慢浸,浸两天锈层软了再刮,刮出来的纹路才能不伤。”
“那明天开始浸。”姜米把铜片收进柜子里,石片搁在灶台上让陈玄川再细看。
当天晚上四丫从屋里出来蹲在姜米旁边,手里攥着修行册子:“娘,今天周广福给的那两片石片,我摸着的时候手心里有点热,跟摸灵植田里苗根的感觉不一样,热得更沉一些。”
“更沉是什么意思?”
“像是从石头里面往外渗的热,不是苗根那种往上冒的气。”
姜米在灶台前面蹲下来,石片摸着有热感,说明石片里还有残余的灵气没散尽,跟前文明的东西沾边。矿洞里挖出来的灰白碎石没有热感,边境山沟里挖出来的石片有热感,两边的旧结构不一样,山沟里挖出来的那些东西可能比矿洞里的更完整。
“明天你把石片带到灵植田里,蹲在苗根旁边摸着石片感觉一下,看苗根的气碰到石片会不会有反应。”
四丫点了点头把册子收进怀里,站起来正要回屋,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大牛走到院门口看了一眼回头说了一句:“娘,二小子跑回来的,步子急。”
姜米走到院门口,二小子跑得满头是汗,站在院门外喘了两口气才开口:“姜婶,矿镇那头目今天下午往溪边方向送了一封信,送信的人骑着马,跑得急,我追了一段没追上,信送到谁手里不知道,但那个方向是往石头院子去的。”
“骑马送信,跑得急,是出了急事。”
“对,平时矿镇往石头院子传话都是人走过去的,骑马送信头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