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凌也正有此意。
她本想让白芙蓉几人先回去,可白芙蓉坚持要等她,便让她们在四楼坐着吃茶看戏。
至于白芙蓉问,要与小侯爷单独聊什么——
于凌随意捡了个趁手的理由:“去谢谢小侯爷送的月饼。”
顶层的雅间,是楼主孟白隙的私人领地。
这里的摆设与器物,单件看都是顶级珍宝,配在一起,便张扬出几分老子乐意、小爷偏要这么干的随性——
宽大的紫檀罗汉床上,铺了老大一张虎皮,斑纹玄黄交错,其上躺着几个葱绿葱绿的湖绸引枕,娇俏中卧着威猛,宛如猛兽簪花。
鸡翅木的圆桌上,釉色莹润、色翠蓝的青花瓷茶盏旁,搁着镶着碎宝石的鎏金银酒壶,茶酒不分家,雅中自带八分豪。
靠墙一面的黄花梨多宝架上,摆着几个细竹篾编的蝈蝈笼,里头并没有虫,放的是未经雕琢、油润光泽的鸽血红、暖黄泛油、线条简劲的羊脂玉蝉,以及薄如蛋壳、映光可见的甜白瓷小盏。
孟白隙素日里爱穿白锦绣金线,伯爵贵公子的体面维持得恰到好处,却在屋内摆满顽劣的不驯,正中藏有五分邪。
风雅与任性,在这人身上倒是融得极为妥帖,这般由着脾性来,与顾云台真是同类人,难怪二人是刎颈之交。
于凌随意看了一圈,目光,定定落在摆在多宝架正中间的一方玉蝉笔洗上。
这是哥哥做的玉蝉含露,怎会在落花楼?
想起那次安平山指路,撞见这二人后,她去集古斋却被告知笔洗被人买走了。
原来是被这二人买走了。
于凌屏住呼吸,走近两步。
时隔数月,小玉蝉依旧玲珑精致,毫无磨损,好似时光每日在蝉口凝露后又缓缓流淌,它这里岁月静好,从未被打扰。
笔洗下垫着一层厚厚的量体裁出的丝绒软布,内里纤尘不染,想来是日日都有人打理,将它保护得很好。
于凌轻轻攥拳,克制住想伸手的冲动。
她好想再摸一次上头的刀痕,每一刀都是哥哥的痕迹。
她好想哥哥。
顾云台斟了两杯茶,见于凌怔愣在多宝架前,随之看过去,轻笑道:“你眼光倒真尖。屋里这么多好东西,你却一眼相中这手艺最好的。”
于凌深深看了一眼,闭了闭眼,转身走到桌边坐下:“没想到小侯爷喜欢收笔洗。”
顾云台将斟好的桂花红茶推到于凌面前:“这是小白收的,说是这方笔洗游丝毛雕的刀工极好,心意更巧。若单论这手艺,瞧着倒不输你。”
他细细看着于凌的眼睛,分辨藏在深处,快要匿去的情绪。
“你,好像很喜欢这笔洗?”
方才那一瞬,她像是活在了过去。
落在笔洗上的眼神轻轻的,温柔得好似怕把它看坏了,最后那一眼又极重,像是很舍不得,花了很大力气才能挪开。
平日里,于凌鲜少会情绪外露。
除了筹谋杀人一事以外,她看什么都是淡漠似一杯白水,偶尔晃出的几道波澜,都是用来讥讽他和与他斗智斗勇。
于凌别开眼,随手端起茶盏抿了口:“瞧着这笔洗手艺很好,不知孟公子收它花了多少银子?”
顾云台略一思忖:“好像是二百两”
于凌险些把咽下的茶水喷出来。
“咳”她按捺住呛咳,面上难得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连往日里沉稳的声音都多了一丝轻颤:“二百两?”
顾云台忽觉眼前的于凌这一刻真实了不少,笑着点头:“对啊,我瞧你的模样,是觉得这价格收得太便宜了?小白买东西很会讲价,一般人都说不过他。”
于凌唇角向外抿了抿。
孟白隙与顾云台,不仅如出一辙地随心所欲,连撒钱这点爱好,也是十分相似。
兴许对这二人来说,被宰也是一种难得的快乐。
“孟公子喜欢便好。”于凌一语带过。
顾云台扭头看了看多宝架:“你似乎对这笔洗格外留意,若真喜欢,我同小白商量商量,看他是否肯让给你?”
他库房里还有不少好东西,可以拿来跟孟白隙交换。
这姑娘难得有眷恋的东西,没准这笔洗能让她给自己一点好脸。
于凌轻轻摇头,眼神恢复一贯的淡然:“不夺人所好,就留在这里挺好。”
看起来孟白隙是识物之人,笔洗养得这般完好,他会好好珍惜哥哥的手艺。
而她,早晚也是能见着哥哥的。
并不意外她会拒绝,于凌对自己的示好,从来都是毫不客气地一把推出去,还顺手关上了门。
顾云台挑挑眉,又努力了一次:“真不要?我有九成把握,小白会让出来,我瞧你方才很喜欢的样子。”
于凌直接跳过这个话题:“小侯爷叫我上来,是要问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