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濯无意探究,言罢,也不等阿朵有什么反应,便是径自转过了身。
“明日便是祭月节了,是我们巫族每年最为盛大的节日。”阿朵在他身后急声道。
“我知道,听说,你们在祭月节会祭祀先祖。”陆濯点点头,脚步未停,语调闲适。
“可不只祭祀这么简单。”阿朵的语气带着两分意味不明,想要看好戏的促狭。
陆濯停步,皱眉看了过来。
阿朵紧绷了一天的脸倏然笑了开来,“我们巫族人自来崇尚自然随心,祭月节的祭祀之后,还有每年的祭月,会由大祭司一脉带领,过后成年的年轻男女们便可以尽情向各自的心仪之人表达爱意。”
“我们巫族人不兴你们外面人的那一套规矩礼仪,只要彼此喜欢,当夜便可结为夫妻。”
当夜便可结为夫妻?如何结为夫妻?
陆濯过了半晌,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阿朵的意思,入目却是阿朵一副意味深长的笑脸。
“陆郎君品貌不凡,进青芜墟时,便惹得族中多少女子青眼,还有阿枝……也是个可人儿,那日你们可得互相看好了些,陆郎君该有所耳闻,我们巫族儿女最是坦荡热情,尤其是对待自己心上的人更是如此。”阿朵说罢,见陆濯铁青了脸色,只觉心中闷气一扫而空,笑盈盈转过了身。
然而,陆濯何许人也,岂会让她痛快,反委屈自己?
当下,便是眼儿一眯,冷声道,“不劳阿朵娘子费心,倒是阿朵娘子千万看紧了旭峰,他若近前,可就别怪我不客气了。阿朵娘子口口声声说巫族儿女最是坦荡热烈,却缘何不敢面对自己的心?喜欢便是喜欢,藏着掖着不说,就是坦荡了?你不说,又怎知不行?”
话落,他也不去看阿朵的脸色,潇潇洒洒地转身走回木楼去了。
进得门时,曲繁枝正站在窗口往外眺望,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正好瞧见阿朵的背影。
她似怔在原地过了一会儿,这才迈步离开。
曲繁枝没有回头看陆濯,只是随口问道,“你和阿朵说什么呢?”
“问了问她是不是知道当初你阿爷为何选了旭峰做你的玩伴,她则跟我说了青芜墟祭月节的一些事情。”陆濯半点儿没有瞒她,很是坦然道。
曲繁枝愣了愣,半晌才反应过来,“旭峰?怎么想起来问这个了?”
“就是有些好奇。毕竟,当初连南蘅、南娅和葛婆婆她们都不能随意出入裂谷,但旭峰却是那个例外,我想知道是为什么。”陆濯一边语调轻松地说着,一边睐着曲繁枝的反应。
曲繁枝脸上却没有什么异色,“当初我记得应该是我总吵着无聊,想要出谷,我阿爷这才给我寻了旭峰这么一个玩伴的吧?至于为什么是他,许是因为他是葛婆婆的孙儿,又性子活泛的缘故,再说了,他一个月也就去裂谷半日的工夫,实在算不得多么频繁。”
陆濯深望她一眼,沉默了,看来,她并没有听过什么婚约的传闻,至少南弦应该没在女儿面前说过。
“不过,我那个时候没有玩伴儿,每个月我还是很期待旭峰来的那一天的。”曲繁枝又补充了一句。
陆濯“……”刚刚松快的心又被无形之手掐了一把,酸溜溜的微疼,后面这一句,大可不必补充。
“对了,你昨晚不是试着联络了真人吗?可有消息?”曲繁枝全然没有察觉到他的心绪,转而说起了旁事。
说到此事,陆濯面色亦是微微一凝,轻轻摇了摇头,“我再试试!”说着,他已又另外祭出了一张传音符。
但待得符纸在半空中燃尽,化为烟尘坠落,符纸那头仍是静悄悄的,没有反应。
“或许真人是喝了酒,醉过去了?也或许他见我们平安进了青芜墟,是不是已经先走了?”曲繁枝瞄着陆濯的脸色,带着两分小心翼翼地猜测道。
然而,陆濯的脸色却没有半分好转。
其实曲繁枝也知道,哪怕她话是那么说,可他那位师父只是表面看着不着调,实际上真不是那么不着调的人,眼下这般联络不上,只盼望不是出了什么事才好。
“老混蛋那个人虽然瞧着混蛋了些,但他本事却不小,这世上能奈何他的还是少数,想是应该困在了什么隔绝符纸气息之处,这才联络不上。”陆濯沉吟道,想到之前四溢天地的煞气,他心中压抑不住的焦灼急切丝丝缕缕冒了头。
“今日葛婆婆和南蘅大祭司她们已是在翻阅典籍,也许能找到什么与血咒相关的蛛丝马迹也说不定。明日便是祭月节,若过了明日,仍是没有真人的消息,咱们便离开青芜墟,去寻他。”曲繁枝伸手,轻轻覆上他紧绷僵直的手背。
陆濯愣愣抬眼看她,入目是她清澈沉静的眼,“可是,你才刚刚回到青芜墟,又才刚刚想起与你阿爷阿娘相关的一切……”
“人不能沉溺过去,不是吗?我还有很多重要的事要做。现在于我而言,你们更重要。”若非希冀着葛婆婆她们真能从典籍中寻到解除他身上血咒的法子,她立时一道与他离开也是可以的。
“一会儿我再去寻葛婆婆她们,让她们派了人在四周找一找,比起我们两个人生地不熟的,这昆仑山之境他们想必比我们熟悉许多,说不定很快就能找到真人踪迹了。”曲繁枝又道。
陆濯喉间一滚,看着她,沉沉点了个头,手却向上一翻,将她覆在手背上的那只手拢在了手心,紧紧握住。
曲繁枝微微一怔,抬眼看他,他却没有看她,目色沉沉看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神色很有两分凝重。
算了,他此时心中想必已是忧虑重重,他们既是并肩作战的伙伴,又何需计较这么多?他们从前也不是没有这般握过手。
这么想着,曲繁枝的手在他温暖干燥的掌心里栖息得格外心安理得起来。
陆濯察觉到她的安然,紧绷的心神这才悄悄松懈了下来,掌心感受着她手的温暖和柔软,心也跟着胀得满满的。
只是转眼想起不知所踪,又联系不上的云衍,又皱起眉来。还有祭月节……
曲繁枝证明了她确实就是南栀,按着之前葛婆婆几人的态度,想必不会加害于她。可是他呢?
他一个外来之人,又是云衍的徒弟,虽说有曲繁枝护着他,但她们当真能够容得下他?或者说,就是因为有曲繁枝护着他,她们真会容下他吗?
陆濯不知道,可心里的警惕却从未放松分毫。
他不知道,明日等待着他的,到底是什么,总归,谁也不能让他离开曲繁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