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方才说的那句话,”他的声音平平稳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香散了,我还在等。”
曲繁枝猛地抬头。陆濯已经转回身去,背脊挺直地走进了通道的光晕中,留给她一个耳尖通红的、死撑着的背影。
她咬了咬嘴唇,跟了上去。
唇上那块被他碰过的地方,还在发烫。
通道尽头的光是冷的。
曲繁枝踏出石室的第一步,便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来,沿着小腿、膝盖、大腿一路往上爬,像有无数只冰做的手从地面伸出,攥住了她全身的血脉。她打了个寒战,牙齿磕出一声极轻的响。
“……好冷。”
陆濯走在她前面半步,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借着入口处幽蓝的冷光,她看见他的脸色也白了几分,唇色褪得几乎透明,但那双眼睛里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神气。
“怕冷?”他问,语气里带点欠揍的戏谑,“早说,我该带件貂裘。”
曲繁枝瞪了他一眼,懒得接话。他的百宝囊里倒是什么都有,可惜,在这法阵里,什么都用不上。
她提气运转内息试图御寒,却发现丹田空空如也——这阵中竟能压制修为,她的道法此刻形同虚设。她看向陆濯,后者显然也意识到了同样的处境,眉峰微挑,那点戏谑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罕见的凝重。
“修为被封了。”他说,“这阵图……有意思。”
两人沿着幽蓝的光往深处走,寒气越来越重。脚下的地面覆了薄薄一层冰霜,每踩一脚都发出细碎的喀吱声。曲繁枝的双臂已经自己抱上了胸口,肩膀缩起来,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磕碰。她的呼吸在面前凝成白雾,散了又聚,聚了又散,越来越急促。
“陆濯,”她的声音打着颤,“这关……怎么破?”
陆濯停下脚步。他们面前是一片开阔的圆形冰室,穹顶极高,布满冰棱,如倒悬的利刃。冰室中央矗立着一道透明的结界,像一面极薄的冰墙,泛着幽蓝色的微光。结界表面隐隐流动着某种纹路,一圈一圈,如同年轮,又像某种活物的脉搏。
他看了那结界片刻,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同命锁。”
“什么?”
“这关的名字。”陆濯转头看向她,唇边的笑意带点无奈的意味,“解法倒简单——两个人的体温融合到同一频率,结界自破。”
曲繁枝眨了眨眼,睫毛上凝的霜花簌簌落下来。“……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陆濯往前迈了一步,站在那结界跟前,伸出手掌贴上去试了试,随即被冻得缩了回来,甩了甩手,“抱着。抱到两个人都不冷了,抱到你的心跟我的心跳成一模一样的节拍,抱到这鬼东西认不出谁是谁了——它就开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评点一道菜的火候。可曲繁枝看见他缩回去的那只手,指尖冻得发青,微微发着颤。
她忽然就不冷了——或者说,冷还是冷的,但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比这寒气更汹涌,瞬间把别的知觉都压了下去。血液轰隆隆地往脸上涌,从耳根到脖颈全烧了起来,烫得她在寒风中出了一层薄汗。
“……抱?”
“嗯。”陆濯转回身,低头看她。她冻得通红的脸颊和烧得绯红的耳根形成了某种矛盾又好看的颜色,他看了两眼,眼底那层平静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同样不自在的东西。“曲繁枝,我没在逗你。这结界靠蛮力打不破,靠道法冲不开,唯一——”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唯一的解法就是我们俩贴在一起,直到体温融成一个。这是同命锁,它认的不是修为,是命。”
曲繁枝的脑子“嗡”地一声。她想说点什么来缓冲,说点俏皮话、混不吝的话、随便什么都好——可她的牙齿又开始磕了,这次不是冻的,是紧张的。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陆濯看着她。
寒气在他们之间流转,两人的呼吸都化成白雾,在幽蓝的光里交缠又散开。他的睫毛上也凝了霜,衬得那双眼睛愈发黑白分明。他看了她很久,久到曲繁枝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整间冰室都能听见。
然后他朝她伸出了手。
掌心朝上,修长的手指微微张开,像在等她把什么放进去。
“过来。”他说。就两个字,却比引魂香里任何一句引诱都更让她腿软。因为引魂香的时候尚有借口——那是香的错,是阵法逼的。可现在香已经散了,她清醒着,他也是,两个人在极寒之中面对面站着,他朝她伸出手,说“过来”。
她把手放进去了。抱就抱吧!她自暴自弃地想,又不是没有抱过。
陆濯的掌心是冰的,比她想象中更冰。可他的手指收拢的那一瞬间,那点冰凉的触感却像火一样灼了她一下——他的手指合拢,包住她的,拇指自然而然地搭在她的虎口处,带着一种极其克制的、几乎像在确认什么的力道,紧了紧。
“冷么?”他问,嗓音低低的,带着白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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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繁枝摇了摇头。冷。可她说不出来。
陆濯没有再问。他握住她的手,往前带了半步,然后将她拉进了自己怀里。
那一瞬间,两人的胸膛贴在一处,寒气被压缩在身体与身体之间的缝隙里,可很快就被彼此的体温熨平了。她的额头撞上他的锁骨,他的下巴落在她的发顶,双臂从她背后收拢过来,先是松松地环着,然后一点一点收紧,直到两人之间再没有一丝空隙。
曲繁枝的脑子一片空白。
她能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咚,就在她耳边,沉稳而有力,比她想象中的更快一些。他的胸腔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每一次起伏都带着她的身体轻轻晃动,像躺在极缓的水波上。他的手臂环在她背后的力道不重不轻,把她整个人圈在一个密不透风的空间里,寒气被隔绝在外面,只剩下他身上的檀香味混着一点残余的引魂香甜气,将她从头到脚裹住了。
她忽然想起镜中幻象里那个朝她伸出手的他。
原来他抱起来是这样的。以前也抱过,却没有这么紧,也没有让她真切感受的时候。
“……别抖。”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带着胸腔的共振,“你抖得我也要跟着抖了。”
曲繁枝这才意识到自己整个人都在颤。不是冷的,是某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溢的东西,她控制不住。她抬手抓住他胸前的衣襟,指节攥得发白,把脸更深地埋进他的颈窝里,试图用那点热把自己稳下来。
陆濯被她这一抓,整个后背僵了一瞬。
他感觉她的手指隔着衣料攥在他的心口处,指尖微凉,可那一小片被她抓住的皮肤却烫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