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西斜,将悦来客栈二楼房间的光影拉得斜长。方羽已从软榻移至窗边方桌旁,桌上摊开着一卷泛黄的旧书,乃是本朝文人所作的山水游记,他看得闲散随意,指尖慢悠悠摩挲着书页边角,并无细读之意。
赵允升方才结束午后静坐修行,收效依旧甚微。心底杂念如同翻涌的淤泥,始终无法平息,那篇清静法诀念诵得断断续续,心神始终飘忽不定。此刻他垂手立于一侧,衣衫沾满劳作留下的尘土褶皱,与雅致洁净的客房格格不入。他低垂着眼帘,心底藏着几分焦躁:日日唯有洒扫劈柴、静心打坐,迟迟接触不到真正的修行法门,难免心生落差。
房间角落,赵匡胤依旧静立不动,周身气息内敛至极,宛若一尊沉寂古岳。只是偶尔,那双历经沙场与皇权博弈的虎目,会淡淡扫过心绪浮躁的赵允升,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的追忆,再无多余神态。
方羽指尖忽然停在书页之间,漫不经心的神色缓缓收敛。他抬眸望向窗外,视线穿透层层屋舍楼宇,落向汴梁城东北一隅,清冷眼眸覆上一层极淡的寒意。
“几只漏网之鱼,心存怨念,不知悔改。”
话音轻落,屋内气流骤然微凝。
赵允升瞬间绷紧身躯,赵匡胤也同步抬眼,二人皆察觉到周遭悄然变化的气场。
方羽并未多余动作,只是掌心向上轻轻一托。没有惊雷破空,没有灵光漫天,只见掌心空间泛起一圈浅淡如水波的涟漪,一柄古朴长剑缓缓凝现于掌心。
此剑三尺长短,剑身通体暗沉无光,无锋无纹,质朴到近乎粗陋。可长剑现世的一刻,全屋生机仿佛被悄然收敛,一股湮灭万物、归寂虚无的大道意境缓缓铺开。这不是杀伐凌厉的剑气,而是归于本源、抹去一切因果痕迹的寂灭之力,远寻常神兵的威压。
赵允升只是对视一眼,便神魂昏,仿佛自身存在都要被这股寂意消融,连忙低头屏息,心底惊骇滔天。
就连戎马一生、见过天下至宝的赵匡胤,此刻也瞳孔微缩,周身肌肉本能紧绷。他征战半生,见过神兵宝刃、道法剑光,却从未见过一柄剑自带天地归寂的大道法则,心中震撼难掩。
方羽垂眸望着掌中古剑,声线平淡无波:“凌霄,此前根除巢穴,尚有残余怨念四散游离,如今这些余孽躲在暗处作祟,玷污凡尘,劳你走一趟,彻底肃清干净。切记隐匿行踪,莫惊扰城中百姓。”
暗沉剑身轻轻震颤,一声直抵神魂的剑鸣低低响起,带着几分灭杀污秽的锋锐战意。下一秒,古剑直接消融于空气之中,没有半点破空声响,彻底隐匿于夜色虚空之内,直奔永宁坊残余邪祟之地。
方羽收回手掌,神色再度恢复闲适,重新翻开书卷,仿佛方才调动一柄大道仙剑、下令清扫邪祟余孽,不过是举手拂去一粒尘埃。
赵匡胤望着窗外虚空,沉默颔,知晓此番汴梁城内所有阴槐会势力,都将被彻底根除,再无隐患。
唯有赵允升心神久久无法平静。白日里枯燥的苦力修行、晦涩难入的静心诀,和师尊随手祭出、执掌寂灭大道的恐怖力量形成极致反差,他第一次真切明白:自己所求的修仙大道,远不止强身健体、飞天遁地这般简单,眼前这位青衣师尊,早已是脱世间一切规则的无上存在。
夜色渐浓,汴梁城彻底沉入夜幕,街巷灯火次第亮起。
而汴梁东北永宁坊,地下邪祟神殿之内,恐慌已然蔓延至每一个角落。
殿内以暗红血石筑墙,墙面符文流转腥臭血光,中央移植一株通体漆黑的妖异古槐,树根盘绕累累白骨,数十盏幽绿魂灯摇曳不定,映照出一众黑袍人惨白惊恐的面容。
为枯槁老者握着裂痕遍布的槐木法杖,指尖止不住颤抖,声音嘶哑破碎:“汴梁城内三处据点接连覆灭,连尊者留下的魂引信物都尽数断裂,对方手段诡异至极,连根魂火都无法留存,此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长老,我们留在城外的暗线也彻底失联,对方无处不在,我们根本无处可逃!”
“此地有圣槐大阵遮蔽气息,隔绝内外天机,对方绝不可能找到此处!”老者咬牙催动全身阴邪功力,法杖狠狠刺入白骨祭坛,以自身精血引燃整座神殿符文,“稳住大阵,依托圣槐抵挡外敌!”
话音未落,神殿穹顶正中心,凭空浮现一点极致深邃的墨色光点。
无空间波动,无能量外泄,无任何前兆,黑点突兀现世。
下一刻,墨色光点缓缓扩散,所过之处,符文彻底熄灭、血石墙体风化崩塌、幽绿魂灯瞬间寂灭。一切阴邪阵法、污秽血气、白骨祭坛、妖异古槐,并非被摧毁击碎,而是直接剥离存在痕迹,从世间彻底抹去。
殿内所有黑袍妖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出,肉身、神魂、修行多年的阴邪修为,连同自身所有存在过的痕迹,尽数归于虚无。
不过两息时间,整座地下邪殿彻底消失,地面宅院同步凭空消散,只余下一片平整空地,与周遭街巷完美衔接,无坑无土、无血无秽,不留半点邪祟残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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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掠过空荡巷陌,卷起几片落叶,悄无声息落地。满城百姓酣然入梦,无人知晓今夜暗处,一场干净彻底的肃清已然落幕。
悦来客栈内,方羽指尖轻轻敲击书页,感知到虚空之中凌霄剑归来、彻底肃清所有隐患,淡淡颔:“尘埃落定。”
说罢便不再过问此事,专心品读书中山水风物。
一旁赵允升挣扎良久,依旧难以摒除杂念,静坐修行收效甚微,额头布满细密冷汗,越明白静心二字何其艰难。赵匡胤始终默然伫立,目光平静掠过浮躁的赵允升,并未开口点拨,修行本心,终究需要自身顿悟,旁人再多言语都是徒劳。
一夜悄然流逝。
翌日清晨,天光破晓,汴梁城迎来喧嚣早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