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侧的陈阿火眼疾手快,一把架住了他的胳膊,低声啐道:“你昨晚被刘七抓去上头,竟然还能全乎着回来?”
“命大,还没阎王收。”郑木生咬着牙,冷汗直流。
陈阿火从喉咙里出一声咕哝:“确实命硬。”
巴拉姆的打手开始催促队伍往前走。郑木生一瘸一拐地挪着步子,眼睛却在街角四处打量。
货栈,茶馆,挂着各种报纸的木牌摊。
在街角处,有一块墨迹斑驳的木牌,上写着:“南洋民声报,今日要闻,副刊小说连载”。旁边一个干瘦的报童正把一叠新印出来的报纸费力地往架子上挂。
郑木生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那张用来包旱烟的破纸上的地址,果真是真的。
民声报馆就在乔治市的华人街里,离这不过两条街的距离。
但前后都有打手的藤条盯着,这时候只要迈错一步,下场就是骨折。裤腰里的稿子虽然写好了,但人送不出去,这纸就毫无用处。
必须拼一把。
一旦被押进苦力棚,被巴拉姆锁死在仓库里,他就再也别想有脱身的机会。
队伍在经过一处布满滑油和青苔的货栈水沟时,前头两个劳工因为脚底打滑撞在了一起,橡胶包滚落在地。巴拉姆的打手扑上去一顿乱打,整条队伍顿时乱了一下。
郑木生眼光一闪,顺手把怀里那张用来记账的分工单狠狠揉烂,丢在脚边。
“七爷的账单掉了!”他大喊了一声。
后方的打手一听,粗声喝道:“捡起来!手脚利索点!”
郑木生赶忙弯腰,故意让右腿一软,整个人摔倒在水沟旁,浑身溅满了黑的臭水。打手嫌恶那污泥,没有上前,只在两步外粗野地挥舞木棍。
“七爷指名要的账,若是浸烂了,你担得起吗?!”郑木生趴在水沟边,喘着粗气冲他晃了晃手里糊满泥的碎纸。
打手神色一僵。
刘七爷的脾气他清楚,弄坏了账目确实要吃排头。
“丢雷老母,手脚快点,赶紧跟上!”打手骂了一句,转头去追前面已经拉开距离的队伍。
借着这一两分钟的空当,郑木生迅爬起来,将泥水里的纸片胡乱揣进怀里,一闪身扎进了旁边窄小的巷口。
伤腿每走一步,皮肉都像在砂石上磨。
他不敢用跑的,生怕引起街上巡警的注意,只能贴着斑驳的墙根,顺着之前记下的招牌方向快往前挪。他身上那股底舱臭味和泥水腥气让路过的洋商和买办纷纷皱眉,捂着鼻子躲避。
然而,他还没走出半条长巷,身后就传来了粗重的脚步声和吆喝声。
“那个记账的苦力不见了!”
“往东边跑了!快追!七爷说了,丢了一个要拿咱们的皮来抵!”
郑木生头皮猛地一炸。
这帮地头蛇的反应比他想象的要快得多。他本打算摸到报馆门前再做打算,但现在脚步声已经逼到了巷子拐角。
他咬紧牙关,不顾右腿的剧痛,近乎拖着伤肢往前挪动。冷汗混合着黑水顺着他的睫毛滑落,刺得双眼生疼。
在拐过第三个逼仄的死角时,他终于看到了那块漆面剥落的招牌。
南洋民声报。
那是报馆排字房的后门。
后门半掩着,里面隐隐传来铅字铜模的碰撞声和墨香。门外堆着几捆捆扎好的废旧报纸,旁边还放着一只装杂物的竹篓。
郑木生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余地去敲门、解释或者等待。
身后的叫骂声已经传进了巷子。
他一把将裤腰里那块潮、带汗、沾着污泥的稿纸抠了出来。
他弯下腰,将稿子塞进门缝内侧的门槛石上,顺手从旁边的废纸堆里扯了一只破竹篓压住,防止被海风卷走。
然后,他攥紧拳头,对着木门板用尽全身力气重重砸了三下。
“砰!砰!砰!”
砸完,他不等里面传出动静,转身扎进了巷子最深处的暗道。
他没有走大路,那里随时可能遇到封堵。他挤进了一处两座货仓之间、宽度仅容一人的木板夹缝中,蛛网黏在脸上,木板上的锈铁钉当场划破了他的胳膊,他连大气都不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