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账。”郑木生补充了一句,眼睛余光瞥向门外。华人街的昏暗街灯下,陈阿火倒背着手在街角踱步,脊背绷得极紧。
老伙计没多废话,从柜台底下扯出一小截空白的纸头和一截断铅笔,往郑木生面前一推:“写两笔。”
郑木生握住铅笔,在纸上工整地写下两行繁体字:
饭水三块。
巴拉姆名下。
老伙计拿起字条对了对,从柜台最深处的暗格里取出了一个牛皮纸信封,比对了字迹和背面账目的吻合度后,拍在桌面上。
“这里只代交信封,不传话。拿了东西赶紧走,别在门口久留。”
“有劳了。”
郑木生抓起信封,塞进褂子最内侧的破口袋里,转身快步出了书局。
两人一口气拐进了三道窄巷,郑木生才在一处废弃的木料堆旁停下,撕开信封。
三枚银亮光的叻币,清脆地落在他的掌心里。
在昏暗的月光下,那银钱的边缘闪过一抹刺眼的光芒。
陈阿火的鼻息粗重得像头牛:“三块……当真有三块钱?!”
三块叻币。
在乔治市的茶楼雅座里,这不过是一壶香片和两笼虾饺的价钱;但对于一天累到吐血却只能拿到一毛多工钱、还欠着十五块巨债的苦力而言,这三块硬币的分量,沉得像是一块生铁。
郑木生脸上没有半点喜色。
他将硬币仔细地包回碎布里,分成三份,贴肉藏在腰带的不同夹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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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钱先压着,一个子儿都不能露。”
“不买肉吃?”陈阿火擦了擦口水。
“吃,但要吃得神不知鬼不觉。”郑木生看向码头的黑影,“若是今晚买了肉,明早巴拉姆就会问你钱是从哪个水客怀里偷来的。”
回到苦力棚时,那个面色阴沉的瘦打手果然正蹲在棚门前的木桩上抽旱烟。
瞧见他们俩从夜色里挪回来,打手用木棍敲了敲地面:“深更半夜,去哪鬼混了?”
郑木生弓着腰,虚弱地应道:“回爷的话,老罗叔咳得厉害,喉咙里都见血了。我陪阿火去华人街的药铺问问药价。”
“问到了?”
“退热的草药贵得吓人,要两角钱一帖。我们没钱,只能明天找巴拉姆先生告个假,看能不能预支一两角工钱。”
瘦打手斜着眼打量着郑木生,像是在闻他身上有没有藏着谎言的腥味。
郑木生坦然地站着。
他身上除了一身海盐汗酸味和码头煤灰,没有药,也没有纸。那三块能买几十贴草药的硬币,被他死死压在腰间的破布深处,冰凉而坚硬。
打手终于吐出一口呛人的烟雾,棍梢在郑木生小腿上虚敲了一下:“少打歪主意。苦力命贱,要是腿折了,巴拉姆先生可不会花两角钱给你抓药,直接扔海里喂鱼。”
“是,爷说得是。”郑木生应了一声,低头钻进了草帘。
苦力棚里,老罗叔在黑暗中出压抑的剧咳,林狗剩抱着那封未寄出的信睡得极不安稳。陈阿火警惕地守在棚门口,嘴里无声地嚼着粗话。
郑木生靠在潮湿的土墙边,手掌按着腰间那三枚硬币。
三块钱,确实成不了富,也赎不出这大棚里的几十条人命。
但这三块钱,是药,是纸,也是他寄给老家叶淑柔的第一封保命批信。
路,总算是踩出第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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