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口的老书摊就摆在茶档后墙根的竹棚下。摆摊的报童见又是这个穿破烂苦力短褂的瘦子来,撇了撇嘴:
“怎么又是你?这两日老往我这破报堆里扎,想偷报纸擦屁股呢?”
林狗剩按照郑木生事先教好的话,神色讨好地凑上前去:“小哥,我们棚里打算以后固定在你这儿拿货。新报一天一份,旧报只要没被雨淋烂,有多少我们收多少。这剩下没人买的报,你压在底箱也是废纸,便宜点匀给我们,权当结个长久善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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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童讥笑出声:“就你们这帮兜里精光的苦力,还想跟我讲包销的生意?”
老报摊的老板从后面的柜台探出半个秃顶,手里拿着杆旱烟,打量着林狗剩:“谁教你这番说辞的?”
林狗剩眼珠子轱辘一转,拍着胸脯道:“棚里几十号兄弟嘴馋,凑了半分钱想听个响。掌柜的,你这卖不掉的剩报,总比当烂纸称了强吧?”
老板吧嗒抽了一口烟,思索了片刻。
这年头报纸印出来,过了正午就是废纸一堆。苦力虽然穷酸,但若真能天天稳当把旧报收走,也算是替他清理了库存。
“新报两分,一文钱都不能少。旧报,两份算你一分银钱,坏角的概不退换。”
“那要是我们往后天天都买呢?”
老板乐了:“小兔崽子,天天来买,我天天给你这个数。”
林狗剩大喜,当下清点了两分新钱和一分旧钱递过去,拿到了热乎乎的一份今日《民声报》和两份昨日的废报。
就在同一时刻,郑木生已避开所有的眼线,闪身钻进了华人街的竹记书局。
柜台后的老伙计正用抹布擦拭着灰尘,余光瞥见他,脸色没有多大变化,只在手底下的柜面敲了敲:
“三号柜格?”
郑木生点点头,极其隐蔽地将牛皮纸封从袖口划出,按在柜面上。
纸封里是他的新稿,信封末端附了一张纸条:续稿《码头没有一杯干净水》,若得用,稿费仍存三柜。
老伙计没当面拆封,只从柜底下翻出一块漆黑的铁牌,在柜台的三号暗格上扣了扣,把纸封压在最底下。
“信我收下了,报馆多久来拿,看他们的运道,我不作保。”
“有劳。”
“往后,隔三差五换个钟点来。”老伙计嘴唇微微蠕动,“我这里是做买卖的铺子,不想惹来码头那些带刀的无赖。”
“明白。”郑木生拱了拱手,转头跨出门槛。
出了华人街的牌坊,他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是稳稳落回了肚里。
书局伙计是个只看钱牌不问闲事的精明人,只要柜台后头不乱嚼舌根,他这条暗通林曼珠的投稿血路,就能多走上很长一段日子。
回到苦力棚时,听报已然成了整个仓库下半夜最热闹的仪式。
在这片暗无天日的泥沼里,那些大字不识的劳工们正以一种异样的狂热围拢在一起。在昏暗的煤油灯火里,瘦高个正捧着新报纸,念得结结巴巴,但围在四周的几十双眼珠子却在黑暗里闪着光。
他们听着本埠的米价涨了几厘,忍不住啐骂出声;听到英人洋行要招新小工,个个又伸长了脖子生怕漏掉一个字;直到听到一些无病呻吟的才子佳人闲文,才纷纷喝倒彩,嚷着让瘦高个跳过去。
“以后买回来的报,先拣有用的读。”郑木生坐在一旁整理着草鞋,叮嘱道,“工期、米价、招人告示、洋行的船讯,这些能换饭吃的字,必须一字不落听个明白。”
陈阿火蹲在一边啃着干硬的糙饼,含糊道:“木生,咱听那米价起伏有甚用?兜里反正也买不起精米。”
“买不起,你也得知道洋行什么时候要落价。”郑木生看着外面黑黢黢的仓库,“米价涨一厘,洋行给咱们的粥里就要少放三成粗沙。晓得市面,你才明白明天监工抽你的皮鞭为什么比今天还狠。”
老罗叔静静地看着他,神色复杂,却没有吭声。
正念到紧要处,隔壁棚的几个劳工也想趁黑凑过来白听,却被陈阿火铁塔般的身躯死死横在门槛前:
“出了半分钱的,坐前头。想白嫖的,去后院水沟旁站着,莫把风挡死了!”
那几人不乐意地嚷道:“一张破旧报纸,还摆你娘的臭架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