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咱们这小汤摊,只买些苦力们急用的散药,不成箱。这单子上的大货,是留着咱们以后砸大路子用的。”
陈阿火这才如释重负地拍了拍胸口:
“你刚才盘问那掌柜什么损耗谁担、能不能赊欠定钱的口气,俺在旁边听得浑身直起鸡皮疙瘩。俺还以为你这瘸子,明儿个就打算背着一整轮大船的西药,偷偷运出海去呢。”
“真到了要走大货的那一天,你再去盘问这些,那学费,可就得用大把的现洋去补了。”
二人脚步未停,转道又进了华人街南头的同创橡胶行。
这里的朱漆大门比刚才那小药堂气派许多,门槛处也更冷清。郑木生方才走到柜台前,说想询问几笔生胶的碎价,柜台里一个穿短褂的年轻伙计便用眼角余光把他从鞋底扫到头顶,脸上像结了一层霜,语气冷淡得出奇:
“起步要进多少包?”
“先不进大货,只盘问五十斤、一百斤的生胶行情。”
年轻伙计连嘲笑的力道都懒得出了,冷邦邦地顶了一句:
“五十斤橡胶,你怕是走错了大门,买菜得去隔壁菜市场。我们这儿的橡胶都是按大包吨位算的,不按抓卖。”
陈阿火听着这伙计的势利腔调,那一股子火气蹭的就要冲上来,郑木生偏按捺住他的手背,只问了下一句:
“如果按包算,开票的税契由谁来经手?橡胶行的仓位能给腾出多少天?要是遇上马六甲的船期突然改了,咱们的胶包能先存放在橡胶行哪个库房里?”
柜台里的年轻伙计这回是终于有些诧异地抬起了头:
“你这后生,问得倒真是不像个买零碎的。”
“账目细了,在这码头上才能看清有没有命碰这些硬东西。”
正在后头偏房里翻看洋文契纸的同创橡胶行掌柜听到了动静,放下手里的白瓷茶碗,缓缓踱步走了出来。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郑木生,缓缓开口:
“后生仔,你是哪家华商商号手底下的跑腿?”
“眼下尚无名号,谈不上商号二字。”
“那你跑来同创橡胶行,问这般细的船期和仓位账目,到底是要干些什么?”
“替未来的主顾认一认路。”郑木生应道。
大掌柜眯着眼凝视了他几眼,倒出人意料地没有挥手撵人,反倒从容道:
“橡胶这玩意,最近因为国内的战局浮动得厉害。西洋行要的订单多,码头上的仓位紧得出奇。你若是真有心碰生胶买卖,货价只是一层皮,契纸图章是一层,仓位流转是一层,装船顺序又是一层。最难的地方在装船清册,得有大商号肯替你的货腾一个位置。”
“若是这生胶在库房里搁久了,受潮了霉呢?”郑木生追问。
“出库前当场验货,按指纹签了单子,出了这门槛,后头死活,大伙各安天命。”
“那要是票据名目上写得极轻,这实货却装得极重呢?”
大掌柜闻言,嘴角掀起了一个意味深长的浅笑:
“后生仔,那就要看你到底想骗过哪一尊神佛了。骗得过一时的巡捕,过不去两道海关的铁闸门。”
郑木生心照不宣地笑了笑,没有再往里死挖,只是将掌柜刚才提点的那几条核心规矩:外单价格压得死、橡胶仓位比货源更难筹办、船单票据查验严格,给一条条深深刻印进了脑海里。
就在他转过身准备迈出大门的那一刹那,橡胶行的朱漆大门处正好跨进来一个穿着浆洗得极干净的白衬衫文员。
那人手里紧紧夹着一份洋文的出货明细单子,目光在郑木生有些瘸拐的背影上停留了足足好几息,镜片后的眼珠子转了转,像是从最近民声报上的照片里,认出了“郑木生”这个名字。
郑木生没有回头,却能隐约察觉到背后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盯梢视线。
在这小小的乔治市港口,他那张瘸子写手的脸,已经在不少有心人的案头上,开始具备了极高的辨识度。
烈日当空,两人有些口干舌燥,拐进了一家偏僻的旧货行里躲避酷热。
旧货行的光线极其昏暗,铺子里杂乱无章地堆满了散着铁锈味的废铁箱、生了铜绿的洋秤、废弃的铁皮桶以及一些拆卸下来的破烂电扇叶片。
旧货行的老板光着膀子叼着半截卷烟,正坐在一台沾满污垢的废旧风扇前,用手里的扳手拧着生锈的螺丝钉,头也不抬地问:
“要什么破烂?”
“防潮的密封木箱、洋秤、油纸,顺道想打听打听,柜上这儿有没有能修好的旧风扇、或者洋行淘汰下来的废旧小电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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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拧螺丝的手指头微微一停,将嘴里的烟头往嘴角边上狠狠别了别,这才重新用那双满是黑油的眼珠子打量着眼前的瘸子:
“后生,你这买卖问得当真是杂乱无神。”
“穷人想做点小本活计,这手里的工具,本来就得一件顶两件来使唤。”郑木生说。
旧货行老板有些赞赏地笑了笑,用扳手在手边那台破风扇的铁壳上重重敲了敲:
“这些从洋行里倒腾出来的破烂货,我这儿平时零零散散有一两件。你真要是想要大批量的废旧机器,那就得等洋行换库房的季节了。那帮英国人隔一阵子就会清理出一大批不要的旧风扇、烧坏的电马达、还有各种厂子里拆卸下来的小机器零件。有些成色好、还能修得好的,早早被行会里的人抢光了,只有实在修不动的破铜烂铁,才会流到我这小旧货铺里来。”
郑木生眼里闪过一抹亮色,紧追着问了一句:
“那这洋行淘汰的旧电机,平日里都是怎么个流法?”
“有时整批打包塞给懂得维修的行会匠人,有时直接拨给旧货行来挑拣。你手里要是没个过硬的保人打底,在这华人街里,连淘汰货的底价你都休想听见一句。”
“是英国人的洋行?比如威廉·哈代的那家?”
“在这槟城码头上,除了这帮英国大佬,谁能有这等换新机器的豪气?”老板吐出了一口浓重的青烟,“他们换新货,旧机器照样能在咱们华商身上榨出二两油来。你若是真想惦记这些电机,先得去结识会修这洋机器的匠人,再想法子结识能把这货从洋行后门拖出来的买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