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木生默默将这句关窍之语记下。
旧风扇、电机、淘汰的小型坏机器。
眼下姜汤摊子吃不下这种油水,可日后他想盘活内地重工业与实业生产,这些东西便是极难凑齐的钢骨架子。
陈阿火在一旁蹲下身去,拿蒲扇般的大手拨拉了两下地上沾满灰尘的电扇叶片,纳闷道:
“木生,你连这些没用的生锈铁片子也想买回去?”
“在这南洋,只要能转得起来的东西,以后都有大用处。”
“你这后生的脑瓜子里,怎么天天装些奇奇怪怪的念头,真是不让自个歇息一会儿。”
“我要是歇息下来,这辈子就只能在码头给巴拉姆扛生胶包了。”
傍晚回到热汤摊后头,许三水已经将账桌收拾得干干净净,提着炭笔,神色恭敬地等待着郑木生。
郑木生把上午拿回来的两张黄单子,小心翼翼地展平在桌面上:
“三水,这两张单子,不记在汤摊的日常开销账里,单立一页,算作‘货路询价单’。”
许三水笔尖微颤,一笔一画极其端正地在最顶头写下题名:
【药价单】
“在这页底下留出半幅空白,再开一页,记‘同创生胶行情’。还有那家旧货行里提到的电机风扇,也单记一页备查。”
许三水一边记录,一边忍不住轻轻吸了口凉气:
“木生哥,咱们这大棚前头的烂账本,被你这一分,倒真是越来越像那些大洋行大商号的做派了。”
“形制虽有些像,可咱们脚板底下,踩着的终究还是大棚里的稀泥巴。”郑木生将怀里那张折得极其严实的本金折子压在最底下,“所以,这些货路的道道咱们先只管在白纸上记着,在时机成熟之前,手里的大洋一分都不能往外乱花。”
陈阿火坐在一旁吸溜着一海碗姜汤,连喝了几大口,还是忍不住插话:
“木生,今儿个跟着你跑了这一整圈,俺算是琢磨出点味道来了。原来光是在街面上跟他们打听大洋数字,也是个极费力气的活计。现洋还没掏出去,人的心神先被折腾了一遍。”
“阿火,”郑木生抬眼看着他,笑意深长,“你这榆木脑袋,今天总算是吐出了一句能进账本的大实话。”
三人正小声合计着,林狗剩忽然如脱兔般从外面的胡同口跑了进来,跑得气喘吁吁:
“木生哥,刚才同创橡胶行的大门外面,有人在私底下打听你的底细。听那人的打扮和官话口音,像是洋行里专门做账的华人文书。一直在跟周围的摊贩盘问:热汤摊写《天龙八部》的郑木生,是不是常年替人捉刀写字、跟民声报馆的林大小姐走得很近。”
许三水握笔的手指骤然一紧,炭笔尖在纸面上戳出了一点黑迹:
“木生哥,洋行的人,打听你这个做什么?”
郑木生面容沉静如水,眼神深不见底:
“让他问去吧。他要是真是那帮英国大洋行手底下的狗腿子,跑来打听,多半冲着货路来的。他们该是看出了我想在这乔治市的码头上,碰些不该碰的私货。”
夜幕深沉之后,民声报馆的小跑腿借着送明日排版的借口,再次给热汤摊悄悄递来了一张短笺,上面依然是麦正荣律师那字迹锋利的亲笔:
【药路与胶路若想横跨马六甲出海,洋行的查验、海关的税契、还有港岛那边的洋保险单,一样都少不得。郑先生切记,千万别把你那写小说作者的名头,往货船的最前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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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木生看完,指头揉了揉太阳穴,随手将字条递给了许三水:
“这张字据,同样不入明账,单开一页夹在账本正中。”
“名目记成什么?”
“记为‘规矩规费’。”
许三水重重点头,极其小心地将字条压在了两页账纸的夹层里。
而与此同时,在六码头外围一座砖石结构的英式洋行二楼办公室里,那一盏黄铜台灯正散出明亮的光圈。
下午在同创橡胶行门口盯梢的那位白衬衫文员,此时正恭恭敬敬地立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将一张写有潦草繁体字的便签,轻轻摆在了桌角:
【六码头苦力郑木生,今日四处询查金创药、生橡胶底价及英资洋行报关单据。】
办公桌后头,坐着一个穿着考究花呢马甲、打着细领结的英籍中年男子。他用右手中那支昂贵的派克金笔,在“郑木生”那三个拼音字母上,轻轻点了一下,出笃的一声脆响:
“就是最近在报纸上闹得沸沸扬扬,又在港岛勾搭上版权转载的那个中国写手?”
华人跑腿连忙弓了弓腰,赔笑道:
“正是此人,哈代先生。”
威廉·哈代没有急着做出指示,只是面无表情地将便签折叠得整整齐齐,随手压在了一叠厚厚的“马六甲海运船期表”旁边,眼神微眯地看向了窗外漆黑的码头海面:
“有点意思。一个挣扎在底层的泥腿子写手,胃口居然大到想碰药和胶的门路……去给六码头的刘七爷带句话,让他把手底下的眼线放亮些,我不希望看到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华商物资,在我的船舱底角里偷偷出了港。”
“是,哈代先生。”
灯光投射在红木桌角的黄铜名牌上,上面用英文清晰地篆刻着一行花体字:
【威廉·哈代——哈代洋行远东航运主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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