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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冬储忙(第1页)

暖约立下的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巷子里还浸着夜露的凉,书店院心的青石板上就悄悄堆起了几筐白菜。筐是竹编的,带着经年使用的温润包浆,里面的白菜棵棵饱满,外层的绿叶子挂着晶莹的晨露,迎着初升的曦光,透着一股子新鲜劲儿——是张奶奶赶了早市拉来的。她穿着件藏蓝色的旧棉袄,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用袖口擦了擦,指着筐里的菜,声音洪亮又透着暖意:“入了冬,就该帮老人们腌冬储菜了。王奶奶腿脚不利索,周奶奶眼神不好,俩老人年纪都大了,搬不动菜,也没力气腌,咱既然立了暖约,就按约来,帮她们腌得妥妥帖帖的,到时候送上门去,让她们整个冬天都有脆生生的腌菜吃。”

林野刚点头应下,身后就传来了粗瓷缸磕碰地面的“咚咚”声。转头一看,陈叔已经拎着两个半人高的粗瓷缸从里屋出来了。缸身是深褐色的,带着土窑烧制的质朴纹路,缸沿上还留着一圈圈深浅不一的盐渍印子,像是岁月刻下的年轮。陈叔性子讷言,不爱说话,只是对着林野和张奶奶比划了几下——先指了指缸,又指了指筐里的白菜,最后竖起了大拇指,意思再明白不过:用阿远当年腌菜用的老缸来腌,菜味才更正,才够地道。林野看着那熟悉的粗瓷缸,心里忽然一暖。阿远是书店的老主人,也是西巷邻里们心里最念着的人,他走后,陈叔一直守着书店,也守着这些带着阿远印记的老物件,如今这些老缸重又派上用场,像是阿远也在陪着大家践行暖约。

“我去拿盐和花椒!”清脆的喊声从院门口传来,小远抱着那个深蓝色的“暖痕簿”,像只轻快的小雀似的往外跑。那本“暖痕簿”是阿远当年留下的,封面已经有些磨损,里面却工工整整地记着过往邻里间互相帮扶的琐事,如今成了大家践行暖约的见证。没多久,小远就拎着个蓝布包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布包沉甸甸的,里面装着颗粒饱满的粗盐、香气浓郁的八角,还有磨成碎末的花椒,都是腌菜必不可少的料。“李伯特意让我带过来的!”小远擦了擦额角的汗,献宝似的打开布包,“李伯说,这些都是按爷爷当年的方子准备的,盐要粗盐,花椒要当年新收的,这样腌出来的菜才脆,还不齁咸!”

话音刚落,院门口又传来了脚步声,小栀拎着个素色的布兜赶了过来,布兜里整整齐齐叠着一沓旧报纸,还有几捆剪得长短一致的细麻绳。“腌好的菜得用报纸包起来,再用麻绳捆紧,这样老人拿取方便,也不容易沾灰受潮。”她一边说,一边蹲在粗瓷缸旁边,小心翼翼地把旧报纸铺在缸底,手指轻轻抚平报纸上的褶皱,“阿远叔当年腌菜,也总爱用旧报纸垫缸底,他说报纸能吸潮气,还能让菜保持干爽,放再久也不容易坏。”林野看着小栀认真的模样,想起阿远在世时,确实总爱收集旧报纸,不光用来垫缸,还会给孩子们包书皮,那些带着油墨香的报纸,藏着西巷人共同的回忆。

众人很快分好了工,院心的井边、缸旁,一下子忙活了起来。张奶奶经验最足,负责择菜,她坐在小马扎上,手里的白菜转一圈,外层黄的老叶、带虫眼的残叶就被麻利地择了下来,只留下水灵灵的嫩芯,码在一旁的竹筐里,整整齐齐的。陈叔和林野则负责洗菜,院心的老井水质清冽,两人把择好的白菜一棵棵拎到井边,用葫芦瓢舀起井水,顺着白菜的菜叶往下冲,冰凉的井水带着井壁的寒气,把菜叶上的泥土、杂质冲得干干净净。洗好的白菜被放在青石板上控着水,水珠顺着菜叶往下滴,在石板上积成小小的水洼,映着头顶的天光,亮晶晶的。

小远则跟在张奶奶身边学腌菜,按张奶奶教的法子,先把粗盐、花椒和八角混合均匀,然后沿着缸底撒上一层厚厚的盐料,再拿起一棵控干水的白菜,根部朝下,叶子朝上,小心翼翼地放进缸里。他动作虽慢,却格外认真,每摆好一棵白菜,都会用小手轻轻按一按,再撒上一层盐料,接着摆下一棵,一层盐料一层白菜,摆得严丝合缝,整整齐齐。“撒盐要均匀,不能多也不能少,多了太咸,少了容易坏。”张奶奶在一旁耐心指点,“摆白菜也有讲究,得让每棵菜都挨着,这样后续压的时候才能受力均匀。”小远点点头,眼睛瞪得圆圆的,生怕记错了步骤,时不时还会低头看看怀里的“暖痕簿”,像是在确认什么。

“腌菜最关键的一步,就是得压瓷实,不然菜和菜之间有空隙,容易滋生细菌,腌出来的菜就坏了。”张奶奶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朝着院角的杂物堆走去。那里堆着几块青石板,她弯腰搬起其中一块,吃力地往缸边挪——那是阿远当年腌菜用的压菜石,沉甸甸的,表面光滑,带着一层温润的包浆,一看就用了许多年。“这石头压了十几年菜了,吸足了盐味和菜香,有老味在,腌出来的菜才更地道,更香。”张奶奶喘了口气,陈叔见状,赶紧上前搭手,两人一起把青石板稳稳地压在了最上层的白菜上。石板一落,白菜被挤压着,里面的水分慢慢渗了出来,顺着菜叶往下流,滴进缸底,混着盐料的香气,渐渐漫了开来,先是淡淡的咸香,后来越来越浓郁,顺着缸口飘出来,漫了满院,连空气里都透着一股子让人安心的烟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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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忙着,院门口传来了孩子的嬉笑声,刘婶牵着小乐跑了进来,手里拎着几个透明的玻璃罐,罐口用保鲜膜封得严严实实。“我听说大家帮老人们腌菜,特意带了几个玻璃罐过来。”刘婶笑着说,“腌好的菜除了用报纸包,再装些进玻璃罐里,给老人们早上配粥吃,方便又爽口。”小乐怀里抱着个布老虎玩偶,那是阿远当年亲手做给他的,已经洗得有些白,却依旧干干净净。他蹲在缸边,好奇地看着里面的白菜,时不时伸出小手摸一摸压菜石,小手被石头的凉意激得缩了一下,却又忍不住再摸,仰着小脸说:“我要沾沾爷爷的腌菜味,这样以后我也能腌出香喷喷的菜给奶奶吃!”众人听了,都忍不住笑了起来,院心的暖意更浓了。

太阳渐渐升高,晨露散去,院心也渐渐热闹起来。巷里的邻居们听说大家在帮老人们腌冬储菜,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赶来搭手。住在巷口的赵大爷扛着两把锄头进来,说要帮着把院角的空地平整一下,方便放腌菜缸;隔壁的吴姐拎着一大桶热水,说用温水洗菜更干净,还不冻手;还有刚放学的几个孩子,也跟着大人过来,帮着递东西、理麻绳,小小的身影穿梭在人群中,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快乐的小鸟。

没过多久,李伯也锁了修表铺的门,拎着个竹篮匆匆赶来。竹篮里装着刚从菜市场买来的萝卜、芥菜,还有几串红辣椒,颜色鲜亮,看着就喜人。“光腌白菜不够,多腌点品种,给老人们换着口味吃。”李伯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笑着说,“按暖约来,不光要帮王奶奶、周奶奶,巷里每户人家都得送点,不能落下一户。当年阿远腌菜,总爱多腌些,挨家挨户送,咱得把这份念想传下去。”说着,他把竹篮里的菜倒进筐里,挽起袖子就加入了择菜的队伍。李伯的修表铺在巷口开了几十年,手艺好,人也热心,阿远当年腌菜的方子,还是李伯教的,如今他亲自上阵,大家心里更有底了。

众人各司其职,忙而不乱。择菜的、洗菜的、铺盐的、摆菜的,还有人帮着清洗另外几个闲置的小缸,准备腌萝卜和芥菜。院心的老井边,水流“哗哗”作响,混着大家的说笑声、器皿的碰撞声,汇成了一曲热闹又温暖的市井小调。张奶奶一边择菜,一边给大家讲着腌菜的窍门:“白菜要晾到半干再腌,这样菜更脆;盐的用量要根据菜的多少来定,十斤菜配一斤盐刚好;压菜的石头不能太轻,也不能太重,轻了压不实,重了会把菜压烂……”大家听得认真,时不时有人提问,张奶奶都一一解答,言语间满是生活的智慧。

小远一直守在腌菜缸旁,按照张奶奶教的方法,一丝不苟地铺盐、摆菜。他的小手被盐粒磨得有些红,却丝毫没有懈怠,每摆好一层白菜,都会仔细地把白菜之间的空隙填满,确保压的时候能受力均匀。“小远,歇会儿吧,换我来。”林野走过去,想接过他手里的盐袋。小远摇摇头,仰着小脸说:“不用,林野哥,我能行。这是爷爷当年腌菜的缸,我要亲手把菜腌好,就像爷爷当年那样。”林野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心里一阵触动,不再劝说,只是在一旁帮他递菜、扶缸。

陈叔一直默默忙活着中,一会儿帮着洗菜,一会儿帮着搬石头,一会儿又去清洗玻璃罐。他看到缸沿上的盐渍印子,特意用湿布擦了擦,却又小心翼翼地留下了淡淡的印记,像是舍不得擦掉那些过往的痕迹。偶尔停下来,他会盯着腌菜缸呆,眼神里带着怀念,像是在回忆阿远当年腌菜的模样。林野知道,陈叔和阿远的感情最深,阿远走后,他一直把书店当成自己的家,把邻里当成自己的亲人,这份默默的守护,比言语更动人。

小栀则忙着整理那些旧报纸和细麻绳,她把报纸裁成大小合适的方块,把麻绳剪成统一的长度,码在一旁备用。她还细心地在每张报纸上都擦了擦,确保没有灰尘,又在麻绳的末端打了个方便解开的活结,“老人们年纪大了,解绳子费劲,活结好解,还不容易散。”她一边忙活,一边和旁边的刘婶聊天,说起阿远当年腌菜的趣事:“阿远叔当年腌菜,总爱在缸里放一两片橘子皮,说能增香,还能去腥味。有一次,他放多了橘子皮,腌出来的菜带着淡淡的橘子香,大家都说好吃,后来每年腌菜,都学着他的样子放橘子皮。”刘婶笑着附和:“是啊,我还记得呢,那年的腌菜,我家孩子一顿能吃两大碗粥,就着腌菜,连菜都不用炒。”

小乐在一旁玩累了,就坐在小马扎上,抱着布老虎,看着大人们忙活。他时不时会跑到腌菜缸边,闻一闻飘出来的香气,然后咂咂嘴,说:“好香呀,等腌好了,我要先给奶奶尝一尝。”刘婶笑着摸摸他的头:“好,等腌好了,让你第一个给奶奶送过去。”小乐听了,高兴地拍手,又跑到小远身边,帮着递盐袋,虽然动作笨拙,却格外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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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渐渐西斜,金色的余晖透过书店院心的老槐树,洒在青石板上,留下斑驳的光影。经过大半天的忙碌,两缸白菜终于腌好了。青石板稳稳地压在白菜上,随着水分慢慢渗出,缸里的白菜渐渐往下沉,盐料的香气和白菜的清香交织在一起,愈浓郁,飘满了整个院心,甚至飘出了书香,弥漫在西巷的空气中。旁边的几个小缸里,萝卜和芥菜也腌妥当了,红色的辣椒点缀其间,看着就有食欲。

小栀和刘婶拿出提前腌好的萝卜干、芥菜,小心翼翼地装进玻璃罐里,每罐都装得满满当当,然后用保鲜膜封好罐口,再用麻绳捆紧,在罐身上贴上写着“腌萝卜”“腌芥菜”的小纸条,一排排摆在墙根下,整整齐齐的,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送菜去!”张奶奶拍了拍手,站起身说。众人纷纷行动起来,有的拎着玻璃罐,有的抱着用报纸包好、麻绳捆紧的腌菜包,还有的帮着拎着小筐,一行人说说笑笑地往老人们家走去。

先到了王奶奶家,王奶奶早就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等着了,看到大家过来,赶紧起身迎接,脸上笑开了花。“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凉。”她拉着张奶奶的手,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林野把腌菜包递到她手里,王奶奶接过,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摸了摸装菜的粗瓷罐,眼眶有些湿润:“这味道,跟阿远当年送的一样香,一样地道。有你们这些好孩子在,我这老太婆冬天也不用愁菜吃了,暖约真是暖到我心坎里了。”

接着又去了周奶奶家,周奶奶的眼睛不好,听到脚步声,就朝着门口的方向摸索着走来。小远赶紧走上前,扶住她的胳膊:“周奶奶,我们给您送腌菜来了!”周奶奶拉住小远的手,摸了摸他的头,又摸了摸手里的腌菜包,笑着说:“好孩子,辛苦你们了。快进屋坐,我给你们熬了菜粥,用新腌的菜做的,你们尝尝鲜。”小远懂事地说:“谢谢周奶奶,我们还要给其他邻居送菜呢,等忙完了,再来看您。”周奶奶依依不舍地拉着他的手,再三叮嘱他要注意保暖,才让大家离开。

一行人又挨家挨户给巷里的邻居送腌菜,每家都送了一小罐腌萝卜、一小罐芥菜,还有一包腌白菜。邻居们接过腌菜,都笑着道谢,有的留大家喝水,有的拿出家里的零食给小远和小乐,巷里的空气里,满是邻里间互相牵挂的暖意。

等送完菜,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众人慢悠悠地往书店走。小远一路走,一路抱着“暖痕簿”,回到书店院心,就迫不及待地蹲在青石板上,拿出笔,飞快地写了起来:“今日,按暖约帮老人们腌冬储菜。我们用了爷爷当年的老缸、爷爷当年的压菜石,按爷爷当年的方子,腌出了香喷喷的白菜、萝卜和芥菜。我们把腌菜送到了王奶奶、周奶奶家,还送给了巷里的每户邻居,大家都很开心。暖约的第一件事,圆满做好啦!”

陈叔凑过来看了看,没说话,只是拿起笔,在页边画了个小小的粗瓷缸,缸里整整齐齐摆着白菜,旁边画着几个拎着菜包的小人,有高有矮,有老有少,脸上都带着笑容,满满的都是烟火气。小栀也凑过来,在旁边画了一朵小小的梅花,说:“冬天到了,梅花开了,暖月也像梅花一样,越冷越暖。”小远看着画,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在梅花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布老虎,代表着小乐。

林野站在一旁,看着簿子上的字和画,又看了看院心那两缸沉甸甸的腌菜,看了看身边脸上带着疲惫却满是笑意的邻里们,突然懂了——所谓“冬储忙”,忙的不只是腌菜备冬,不只是为了让大家在冬天有菜吃,更忙着践行暖约里的那句承诺,忙着把西巷的暖,把邻里间的情分,实实在在地送进每户人家的心里。

这一缸缸腌菜,用的是阿远留下的老缸、老石,按的是阿远传下的老方子,藏着的是西巷人共同的回忆,更是邻里间代代相传的善意与牵挂。它们就像暖月的注脚,让纸上那句轻飘飘的约定,变成了日子里实实在在的妥帖与安心;让阿远的念想,伴着冬菜的清香,伴着邻里间的欢声笑语,稳稳地留在了西巷的每一个角落,留在了每个人的心里。

夜渐渐深了,巷子里安静了下来,只有书店院心的腌菜缸里,白菜还在悄悄渗出水分,盐料的香气在夜色中愈醇厚。林野知道,这个冬天,因为这份暖意,因为这缸缸腌菜,西巷一定会格外温暖。而这份温暖,还会一直延续下去,像阿远当年留下的那些老物件、老方子一样,在岁月里沉淀,在邻里间传递,成为西巷最珍贵的宝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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