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储菜腌透的清晨,天刚蒙蒙亮,薄雾还像一层轻纱似的笼在西巷的檐角上,书店院心就飘起了清冽又醇厚的咸鲜菜香。这香气不似酒楼里的浓油赤酱那般张扬,是带着烟火气的温润,混着清晨的寒气,反倒愈真切,像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挠着巷子里每个人的鼻尖,把沉睡的烟火气都唤醒了。
院心的青砖地上,两口水缸稳稳地立着,缸口冒着翠绿的白菜头,像是刚从土里探出头的春芽,又带着腌渍后的沉稳。压菜石沉甸甸地压在菜上,边缘渗着浅淡的菜汁,顺着缸壁缓缓往下淌,在青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那痕迹里都裹着咸香。张奶奶正蹲在缸边,佝偻着身子,手里捧着一只粗瓷碗——碗沿有些磕碰的缺口,釉色也褪得不均匀,是阿远当年留下的物件。她指尖轻轻扶着碗沿,小心翼翼地把腌得恰到好处的白菜从缸里捞出来,菜叶吸足了盐水,饱满得亮,水珠子顺着菜叶往下滴,落在缸沿上,出细碎的“嗒嗒”声。
“得按户分匀,可不能偏了谁。”张奶奶嘴里念叨着,把捞出来的白菜放在手边的竹筐里,又仔细挑拣起来,“老人们牙口不好,都把嫩芯给她们留着,嚼着不费劲儿。”她的手指粗糙,带着常年劳作的薄茧,却格外灵巧,几下就把白菜外层的老叶剥掉,只留下中间水灵灵的嫩芯,轻轻放进旁边一只小巧的竹篮里,那篮子也是阿远编的,竹条磨得光滑,带着岁月的温润。挑完白菜,她又探着身子从缸底捞出腌得软乎乎的萝卜干,那萝卜干色泽金黄,带着琥珀般的透亮,刚一捞出来,更浓的香气就漫了开来。“这萝卜干配粥最香,脆生生的还不咸,王奶奶每天早上都要就着吃小半碗,说没这个粥都咽不下去。”
正说着,陈叔拎着几个蓝布兜从书店里走了出来。那布兜是用之前做针线包剩下的蓝布缝的,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张奶奶的手艺,每个布兜的布角上都绣着一个浅淡的“远”字,针脚有些稚嫩,是阿远小时候跟着张奶奶学绣花时绣的。这些兜子,都是阿远当年装菜用的,如今洗得有些白,却依旧结实。陈叔把布兜一个个摆在院心的石桌上,摆得整整齐齐,又指了指张奶奶手里的粗瓷碗,伸出手指比划了几下——意思是还像当年一样,用这碗分菜,用这兜子装,一分一毫都不能变。
张奶奶看着那些蓝布兜,眼里泛起些暖意,笑着点头:“就按你说的来,跟当年阿远在的时候一个样。”
“我来分!我会分匀!”一声清脆的喊声传来,小远抱着那本厚厚的“暖痕簿”从巷口跑过来,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他跑到石桌旁,小心翼翼地放下“暖痕簿”,拿起那只粗瓷碗,学着张奶奶的样子,踮着脚往缸里捞白菜。他先从竹篮里拿起几棵嫩芯,放进标着“王奶奶”的布兜里,又从缸里捞了些萝卜干,仔细地放进“周奶奶”的兜子,一边装一边认真地念:“暖约上说了,不落下一户人家,张奶奶、李伯、老王叔,还有巷口修自行车的赵师傅,都得有!”
小远刚装了两口,小栀也拎着一个布兜赶来了,布兜里装着几只刚洗好的玻璃罐,罐口还带着水珠,在晨光里闪着亮。“张奶奶,陈叔,把芥菜装罐里吧,封严实了能放得更久。”小栀把玻璃罐一个个摆在石桌上,伸手擦了擦额角的汗,“阿远叔当年就这么装芥菜,说玻璃罐透光,什么时候菜坏了,一眼就能看出来,不糟蹋东西。”她说着,就拿起一棵腌好的芥菜,小心翼翼地塞进玻璃罐里,塞得满满当当,又用干净的布把罐口擦得一尘不染,才把盖子紧紧盖上,然后按照大小一个个摆整齐,像列队的小士兵。
很快,巷子里的邻居们也陆续赶来帮忙了。林野扛着一把小梯子走来,说是等会儿分完菜,要去帮周奶奶修修屋顶的瓦片,上次下雨她家里漏雨;小乐手里拿着一沓小纸条和一支笔,蹦蹦跳跳地跑过来,说要给每个布兜都贴上名字,免得送错了——他记性不好,上次送馒头就把李伯的送到了老王叔家。
众人自然而然地围在石桌旁忙活起来,分工得妥妥帖帖。张奶奶依旧负责挑拣,她的眼睛很尖,一眼就能分清哪些菜叶嫩、哪些菜帮脆,把外层的老菜叶都仔细摘下来,放进自己带来的小竹篮里,留着自己吃,那些鲜嫩的、腌得最入味的,都一股脑地分给邻居们。陈叔和林野力气大,负责把分好的菜装进蓝布兜、封进玻璃罐,陈叔装菜的时候,总会多往老人们的兜子里塞一点,嘴里念叨着“老人家吃得少,但得吃好的”。小远和小乐年纪小,就负责递碗、递兜,小乐还真的在每张纸条上写上“王奶奶”“周奶奶”“李伯”的名字,写完了就认真地贴在布兜的把手处,贴完还会歪着头检查一遍,确保没写错。
阳光慢慢升高,薄雾渐渐散了,院心的菜香也愈浓郁,引得几只麻雀落在院墙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也想尝尝这腌菜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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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分好第一兜给王奶奶的菜,院门口就传来了拐杖“笃笃”的声响。众人抬头一看,是王奶奶拄着拐杖过来了,她头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银色的簪挽着,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旧搪瓷盆——那盆上印着“劳动最光荣”的字样,边缘也有些磕碰,是她用了几十年的老物件。“我来取腌菜,顺便跟你们说个事。”王奶奶走到石桌旁,喘了口气,眼神落在那只粗瓷碗上,慢慢变得柔和,“当年阿远腌完菜,总第一个给我送过来,还会帮我把菜切得细细的,说我眼神不好,切菜费劲儿,怕我切到手。”
张奶奶笑着接过搪瓷盆,拿起粗瓷碗,特意多舀了两勺萝卜干放进盆里,又往里面加了几棵白菜嫩芯:“您放心,今天就让小远给您送过去,也帮您把菜切好,跟阿远当年一模一样。”
小远立刻放下手里的碗,拎起王奶奶的布兜,用力点头:“王奶奶,我现在就去!送完菜我还帮您把菜摆进碗柜里,放得整整齐齐的,您想吃的时候一拿就着。”
王奶奶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伸手摸了摸小远的头:“好孩子,跟阿远小时候一样懂事。”
分完菜,送菜的队伍就慢慢往巷里走了。林野拎着给李伯的布兜,李伯腿脚不方便,常年卧病在床,林野说要顺便帮他翻翻炕褥,晒晒太阳;陈叔拿着给老王叔的菜,老王叔是个木匠,当年阿远做那两只腌菜缸,还是他帮忙箍的边;小栀提着装芥菜的玻璃罐,要给刘婶送过去,刘婶家有个小孙子,据说最爱吃腌芥菜就馒头;小远和小乐则负责送几位年纪最大的奶奶,他们拎着布兜,小乐还特意把贴了名字的一面朝外,生怕弄错。
走到周奶奶家门口,还没敲门,门就开了。周奶奶正扶着门框往外望,身上裹着一件厚厚的棉袄,手里揣着一个暖手宝。“我就知道你们该来了,”周奶奶笑着侧身让他们进来,目光落在小远手里的蓝布兜上,看到布角那浅淡的“远”字时,眼眶突然红了,“这布兜我认得,当年阿远就用它给我送过腌菜,他说蓝布耐脏,经得起蹭,能用好几年。”
小远跟着周奶奶走进屋里,把布兜放在炕边的桌子上,又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一颗松果——是上次和小乐在山上拾雪枝时捡的,晒干了还留着淡淡的松香味。“周奶奶,这松果给您,”小远把松果递过去,“这是从爷爷种的那棵松树上掉下来的,看着就暖。”
周奶奶接过松果,仔细地看了看,然后轻轻放在腌菜碗旁边,又用手拨了拨,摆得端端正正。她笑着摸了摸小远的头,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好,好,奶奶收着,每天看着它,就像看到阿远一样。”
小乐在一旁帮着把腌菜从布兜里拿出来,一边拿一边念:“周奶奶,这里面有白菜嫩芯,还有您爱吃的萝卜干,张奶奶特意给您多装了点。”
周奶奶点点头,嘴里不停地念叨:“好,好,都是好孩子,跟阿远当年一样,心里记着我们这些老人。”
太阳渐渐升到了头顶,金色的阳光洒满了整条西巷,把青砖路照得暖洋洋的。送菜的人们也陆续回来了,手里的布兜和瓷碗都空了,蓝布兜上沾着淡淡的菜香,粗瓷碗里还留着咸鲜的味道,像是在诉说着刚刚的热闹。
众人回到书店院心,小远迫不及待地从怀里掏出“暖痕簿”,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笔,一笔一划地写着:“今日按暖约分腌菜,用爷爷留下的粗瓷碗、蓝布兜,听王奶奶、周奶奶讲爷爷当年的事——菜香里都是暖。”
陈叔凑过来看了看,笑着从兜里掏出一支笔,在页边画了个小小的粗瓷碗,碗里装着腌菜,旁边画着一个拎着蓝布兜的小人,正往一间小小的屋子里走,笔画虽然简单,却透着满满的温情。
张奶奶走过来,看着那页纸和旁边的画,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她伸手轻轻拂过纸上的字迹,又看了看那些摆得整整齐齐的空布兜和空瓷碗,缓缓地说:“这菜香递来递去,递的不只是一兜兜腌菜,是阿远的念想,是咱巷里的情分。阿远当年总说,邻里之间,就该这样互相惦记着,日子才能过得暖。”
林野站在一旁,手里拎着一个空蓝布兜,看着上面那浅淡的“远”字,又看了看院心那两只空荡荡的腌菜缸,突然懂了——所谓“菜香递”,递的不只是一兜兜腌菜,是递过阿远留下的妥帖,递过暖约里的承诺,让这咸鲜的菜香,像一根细细的线,把西巷的每户人家、每段回忆,都紧紧地连在一起,暖得扎实,暖得长久。
小栀把玻璃罐一个个收起来,放进书店的柜子里,嘴里念叨着:“等明年冬天,我们再腌菜,还用这些碗,这些兜,还像今年一样,一户都不落下。”
小远和小乐趴在石桌上,看着“暖痕簿”上的字和画,小远突然说:“等我长大了,也要像爷爷一样,腌好多好多菜,分给大家,让巷里一直都有菜香,一直都暖暖的。”
众人听了,都笑了起来,院心的空气里,仿佛还飘着那咸鲜的菜香,混着大家的笑声,在阳光里久久不散,暖得人心头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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