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时香烧到一半,裴砚川问沈棠宁:“你希望我接吗?”
钟楼下所有声音都停了。
这不是一句私下询问。
沈棠宁若说接,日后七十四辆车被毁、车夫死亡或军权压过议事,裴砚川可以说他听取了归雁主事者意见;她若说拒,王府封仓、下一将强征和敌骑夺站的后果,也会被推成她的选择。
她走到两块空板前。
“我不替你选。”
有人在白绳外喊:“全城都要担后果,你凭什么不说?”
“我会说后果,不替他决定。”
她先写接令。
裴砚川立即拥有调黑石堡兵、接王府援骑、分辨南迁群与北面敌营、修正车队路线的权力;归雁暂时避免下一将先封城仓。代价是他同时取得征车封路和军法处置权,六时辰不交全部车便可能被追违令,七十四名车主与一百三十九匹挽畜直接进入战事风险。
再写拒令。
裴砚川不替过宽征令背书,也不利用王府真实军权压民契;代价是他仍不能调兵,王府可换将、封城门公仓并审十九席失机。七十四辆车不会因拒令永久安全,只会由另一个不熟悉车况和旧欠的人决定。
“两块板都不是答案。”沈棠宁说,“是你接下来必须承担的事实。”
裴砚川看着她:“若我接,你会认为我又选了军权?”
“你本来就在选军权。问题不是承不承认。”
“若我不接?”
“你也在选择把军权交给下一个人。”
她没有给他一条能保住清白的路。
“我只要求你现在公开三件事。”沈棠宁道,“接令后,哪些车绝不先征;谁来决定下一批;你若越过自己写的边界,谁能留下反对和证据。”
“你不要求谁能撤我的令?”
“战时主将令不是十九席投票便能撤。假装我们能随时撤你,只会让所有人把命押在一项不存在的权力上。我要的是越界能被看见、能在当时止损、事后能追责。若有合法上级能撤,文书要送得到;若没有,归雁至少不能替你把反对烧掉。”
崔敬临第一次认真看她。
“沈姑娘很清楚议事的边界。”
“因为不清楚的边界会死人。”
车主也不肯只等两人说完。
郭大川要求逐车原状图和底价,不能只写“一车”;韩四娘要求四辆公灶车不征,否则明日有粮也运不到十二粮点;秦越要求四辆伤病平车继续排除在七十四辆之外,军中伤员也可用,却须按伤车任务调,不得先拆成粮车;外镇货主要求返程契损失另记,不因军令把他们写成自愿毁约。
阿娜依不替白狼川二十辆车答应。
“哪一辆是谁的,谁来驾,要逐辆问。军令可以征,不可以把拒绝、被征和自愿写成同一个词。”
薛原从黑石堡回了军函。
他支持裴砚川接令,理由也不只忠诚。王府两营未到,黑石堡病马限制外巡,若再无统一主将,冬防二十一号令会让许铁山见南迁群便放箭;裴砚川至少已经看过两张敌情牌。
函末另写:薛原的支持不代表黑石堡放弃现守将对马病、军粮和城防的交接记录。裴若接任,须逐项受领,不以旧少将军身份一句“照旧”带过。
香烧到三分之一。
裴砚川拿起守备使铜印。
“我接令。”
崔敬临将受印纸推到他面前。
裴砚川没有先盖。
他在受印纸背面写:王府征车令已受,归雁实有两日可用重车七十四,非一百二十;批石羊粮三万斤按实需分批点车,水、居民公粮、伤病撤运最低车不先征;所有车辆逐车收据、验况、出返时限,损毁与人畜伤亡分列。王府原令“全部”不删,由他以守备使身份承担分批执行责任。
崔敬临道:“这不是王府原文。”
“是受令人执行说明。原文在正面,一字未改。”
“六个时辰后未编入全部车辆,王府仍可问责。”
“问我。”
他盖下受印。
铜印落纸,身份从军粮巡核使变为归雁守备使。
白绳外有军户跪下,也有人转身离开。裴砚川没有让所有人跪迎,只命王府十二骑与归雁门守保持原位,未凭第一刻军权更换城门。
他的第一道军令不是点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