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堡南门没有为裴砚川全开。
正月初六午前,吊桥只放下一半,先出来的是薛原和四名验令军士。裴砚川在一箭地外停马,把王府任将令、归雁受印背书和昨夜新的两道军令一并交出,没有催门,也没有让身后的人亮旧裴家旗。
三年前他从这道门撤走十三村百姓,回来时军职尽削。今日铜印在怀,门上仍须按现守将的规矩验他。
薛原看完正令,又翻到背面。
“七十四改七十三,四十辆已点未?”
“一辆验轴后转待修。”
“石羊粮呢?”
“仍在南仓。车夫家粮和草料没有实,粮台不放车。”
薛原把三份文书交给军书抄验,自己没有跪。
“黑石堡接令。”他说,“末将薛原,仍请逐项交接。”
裴砚川下马:“照你函中所请。”
吊桥这才落到底。
跟裴砚川入堡的不是一队接防亲兵。王府只拨给他六名随骑,另有沈棠宁、马六和归雁县书一人。马六代表粮台车主席,县书只核征用回执与军粮收讫;沈棠宁带风险旁册,不占军席。
北墙都尉许铁山站在瓮城内,看到三名非军籍者,脸色比冻墙还硬。
“军务交接,让车行掌柜和罪籍女子来看?”
马六当即停在门线外。
沈棠宁没有往里走:“我们不看巡哨图、暗门、口令、弓箭分布和兵员伤缺姓名。只看归雁车辆在哪里交、谁收石羊粮、伤车死畜由谁出回执。军方若要民车承担风险,这一段不能只给军方自己看。”
“军令已下,车就该来。”
“车已经依法征用。没来,是王府军需尚未履行出前条件。”
许铁山看向裴砚川:“守备使也要让他们卡军粮?”
“条件是我写的。”裴砚川道,“他们记我是否反悔。”
许铁山没有让路。
薛原先在瓮城地上划了两道白线。南线以内设粮车交接桌,马六与县书可入;再往北是兵册、马册与城防交接,非军职者止步。沈棠宁可以收到删去哨位、人名和口令后的总数,也可把风险意见送进去,不能以记录人为由翻武库细册。
“看得见边界,不等于什么都能看。”薛原说。
“可以。”沈棠宁把第一张纸钉在南线桌上,“看不见全部,也不等于只能信一句已经办妥。”
她带来的不是一份要求军方逐条照办的归雁规矩,而是三种空白回执。
第一种由石羊粮主与押车人封袋时填写,只记袋号、净重和装车车号;第二种到黑石堡西仓外棚再填,记封口是否破、实收重量与拒收理由;第三种归车时填写,记车轴、轮毂、挽畜和车夫伤况。三张纸不放在同一个人手里,石羊留装车联,黑石堡留收粮联,车主带归车联,粮台只收三方抄数。
许铁山拿起拒收栏:“到了军门,还许车主说不卸?”
“车主不能因不喜欢军价拒卸已征军粮。”马六道,“但若收粮人要他把破封、短斤或湿袋认成路上无损,他可以拒绝在假收讫上按印。军方也可以记车主途中私拆,双方各留证,不是谁先抢到纸谁就有理。”
薛原又加一条:若车队遇敌,为救人畜抛粮,领队军官须在最近一站补写地点、袋号与见证;若军官阵亡,由两名不同车户和存活军士分别口述,不能让车主独自背整车缺口。反过来,车夫擅离指定路线、私换袋封,也不能只凭“民间监督”免军法。
四十辆车尚未启程,这些规则还没有经真实路损检验。沈棠宁在纸角写下试行一趟,批归车后逐条改,不把第一版回执当成永不出错的成例。
许铁山最终侧身。
堡内二百八十九口没有列队迎主。二百四十一名守卒中,当值者仍在墙上,轮休者只准各队出两人见交接;四十八名伤病和军役不被拖来凑人数。还是有七名老军在裴砚川经过时单膝跪地,叫的是“少将军”。
裴砚川停下。
“王府授的是归雁守备使,不是定远侯世子。”
最前面的老军抬头:“我们认裴家旧旗。”
“旧旗不能替你领今日的粮,也不能替战死的人出抚恤。回本队,以现职报到。”
七人没有立刻起。旁边也有三名军士冷眼看着,他们的兄弟死在三年前未能追击的那一夜,并不因为一纸复职令就改认裴砚川无罪。
薛原没有喝令两边都闭嘴。
他让军书在交接栏写明:七人以旧称跪迎,三人当面提出旧案未结;均未抗当前军令,不奖不罚。裴砚川接过笔,在末尾署名。
他重回黑石堡的第一笔军务,不是收回忠心,是允许有人不肯原谅。
交接分四案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