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
融雪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刑部那边已经验过尸了,确实……是太子殿下本人。”
宋持盈撑住桌案边沿,勉强起身走出书房。
朝堂上聚集了不少人。
四皇子宋元衡站在队列最前面,穿一身石青色的蟒袍,面上带着沉痛的肃穆,眼角却微微上扬。几个老臣围在中间,低声交换着什么,声音像蚊蚋嗡嗡,听不真切。
太子的遗体被停在偏殿,上面盖着白布。
宋持盈在融雪的搀扶下,步子很慢地走过去。
守在旁边的内侍知她身份,忙掀开白布的一角,露出宋元昭那张瘦得脱了形的脸。
她还记得几日前在朝堂上看到的那个“太子”,对方脸颊饱满、气色红润,和眼前这具尸体截然不同。
宋持盈一时心跳难以抑制,主动掀起白布一直拉到露出太子受过伤的小腿。
瘦骨嶙峋的小腿,膝盖处有一道陈旧疤痕,正是当初祭祀时断骨留下的痕迹。
眼前这人,无疑是她苦苦搜寻的宋元昭,那个从小跟在她身后一声声喊着“皇姐”的弟弟。
可他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尸体躺在这里。留下一副骨瘦如柴的躯体,也不知生前被关在何处,又被关了多少时日,受到怎样的磋磨。
“殿下节哀。”身侧响起一道低哑的嗓音。
宋持盈抬起头,挺着肚子的柳怜儿正站在几步之外。
她的面色苍白,眼眶微微发红,手指还死死绞着帕子,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
太子殿下近来一直在忏悔自己的所作所为,他夜不能寐,常常对着先帝的灵位磕头。那罪己书是他亲笔所写,奴婢可以作证。
宋持盈却转身质问她,“你方才说,太子最近一直在忏悔。他都在忏悔些什么?”
柳怜儿眼睫颤了一下,轻声说:“太子……他说自己不该听信谗言,不该对先帝进献丹药……他认为自己做了错事,唯有以死谢罪。”
“他何时同你说的这些?”
“就在……就在前几日。”
“前几日?”
宋持盈直视着柳怜儿的脸,“本宫前几日也见过太子。那时他站在御阶上,身量端正,面颊丰润,和你说的‘忏悔’之人全然不同。你确定你见到的那个人,是太子本人吗?”
柳怜儿手指绞得更紧了,帕子边缘被拧成一团乱麻。
她张了张嘴,正要开口,旁边一个年轻男子忽然跨前一步,挡在她身侧。
是江昀,太子的伴读,从前在公主府见过几面。他此刻低着头眼睛始终不敢往宋元昭的遗体那边落,却还不忘帮柳怜儿说话。
“公主殿下,怜儿姑娘所言句句属实。太子……太子确实在死前见了她。那封罪己书,也是微臣代为誊写的。”
宋持盈盯住他,看着他那双始终躲闪的眼睛,“你替他誊写的罪己书,是在哪里写的?”
江昀肩膀绷直,喉咙发紧,“在……在东宫。”
“你确定是在东宫吗?”
宋持盈往前迈了半步,“可本宫怎么记得,太子被押回东宫之后,东宫内外都有重兵把守。你一个小小侍读又是怎么进去的?”
江昀喉结上下滚动着,迟迟没能说出话来。
殿内的温度骤然降下几度,几位大臣交换过眼神,窃窃私语声才渐渐低下去。
宋持盈的目光从江昀身上移开,重新落在柳怜儿脸上。
柳怜儿抬起眼,泪水从眼眶里滑落下来,顺着脸颊淌到下颌,一滴一滴砸在衣襟上。
她的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救救我”,却终究没有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