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周,李十安随联勤保障部队第五小队进了雪域高原。
这支小队主要负责后勤补给,这次任务是给号哨所运送物资,并为驻守哨兵做精神疏导。
号哨所位于海拔四千八百米雪线以上,终年积雪,外部含氧量低于平原地区百分之四十。哨所主体沉入冻土层,顶部覆盖伪装网,从外部观测为一片无特征雪地。内部装配固态温控墙体和分子筛供氧模块,环境参数维持恒定:温度二十一度,氧分压等同于海平面。不设出风口,无风扇噪音,热交换与气体交换均通过墙体表面静默完成。
李十安他们将在这里集中工作四天,李十安负责s级及以上哨兵,阿曼达负责b到a级。
哨兵们排着号进出,节奏紧凑安静。最后一天的半下午,李十安翻了翻名单,自言自语:“只剩一个了。”
左等右等,不见人来。她刚准备出去看看,哨所队长押着一个异常年轻的哨兵进来了。
那哨兵绷着脸,嘴唇抿得白,站姿笔直,是训练过的那种笔直——但膝盖微微锁死,大腿肌肉绷得太紧,整个人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钢丝。
队长沉默了一下,才开口:“这孩子……第一次疏导,遇到的是个不良向导。”
他顿了一下,寻找一些体面的不太具有刺激性的用词:“被束缚之后,羞辱,折磨从那以后,再也没让任何向导疏导过。”
他抬起头,看着李十安,目露祈求。
“快二年了。污染值压到只差了,就要强制送去黑塔了。”队长声音有点哽咽:“李十安向导,十三区都知道您的疏导方式温和又耐心。您是最后的机会了。”
李十安用行动回答了队长,她走到年轻哨兵面前,没有靠太近,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的眼睛:“我们开始吧——如果你害怕,让队长在旁边保护你。”
哨兵抬起头。他看了看她,又看向队长。队长对他点了点头,拖着他走向束缚椅。
束缚带扣上的一瞬间,哨兵的呼吸明显急促了,队长站在一旁连忙握住他的手。
李十安对队长点点头,抬起手,掌心向上。
翠绿色的光晕从她掌心浮出来。
她早已不需要接触皮肤才能疏导了——绿色的枝蔓从皮肤下蜿蜒而出,舒展得比以前更顺畅、更稳定。升上s级之后,白杨完成了一次无声的蜕变。它不再只是植物,更像是她意志的延伸。
叶片饱满翠绿,带着沉静的力量感。
枝蔓朝着束缚椅蔓延过去,动作极轻。先是缠上被固定的小臂,顺着小臂拂过肩颈,沿着锁骨的线条缓缓爬向脖颈侧面。更多的树蔓缠绕上来,圈住他的手腕、脚踝和小腿。
年轻哨兵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开始无意识地扭动,束缚带限制了他的动作,却将他一把拽回了那段记忆——遭反复电击,身体所有关节全被拆卸了一遍当作玩物随意摆弄。耻辱和愤怒从胸腔中涌上来,喉咙里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吼。他猛地用力一挺,想从椅子上弹起,束缚带纹丝不动。
队长赶忙抱住他头,安慰他。
“别怕。”李十安把声音放得更为轻缓,“放松。我不会伤害你的。”
纯净而温暖的草木清香无声弥漫开来,像把一整个春天带进了这片荒凉严酷的雪域高原。
年轻哨兵在宁静温和气息中呼吸渐渐平复了下来。
李十安的意识顺着树蔓建立的链接,沉入哨兵的精神图景。
极致纯粹的蓝——天空蓝得没有一丝杂质,冷漠而纯粹。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却融化不了这片冰封的大地。连绵的雪山横亘天际,像一群沉默的巨人,终年不化的积雪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寒光。
孤寂和寒冷,侵蚀着这里的一切。
一头黑狼站在被冰川侵蚀的雅丹地貌顶端。
肩胛骨像锋利的刀刃,在皮毛下勾勒出冷硬的线条;浓黑的皮毛失去了光泽,挂着厚厚的冰霜,像被丢弃在冰原上的黑色垃圾袋。一双鎏金色的眼瞳——那本该是荒野赋予的冷酷与机警——如今只剩下极致的痛苦和麻木。
在这片荒凉严酷的土地上,它是唯一的王者,也是唯一的囚徒。
白杨进入了这个冰封的世界,根系开始一次次向厚重的冰层起冲击。
冰层坚硬如铁,每前进一寸都要付出巨大的代价,但白杨没有退缩。只有冲破这层桎梏,冰封下的土壤才能拥抱阳光。
李十安抬起手,轻触树干,掌心的淡绿色光晕愈柔和。白杨的根茎变得更为粗壮坚韧,一点点膨胀,像蓄势待的箭头,拼尽全力向深埋在雪层下的土壤扎下去。
往日坚不可摧的冰层,正酝酿着一场无声的裂变。
起初只是脚下传来细微的“咯吱”声,像古老的琴弦被轻轻拨动。紧接着,一道细长的裂纹从冰面中央蜿蜒而出。“咔嚓——”裂缝越来越宽,深褐色的冻土一点点浮现出来,带着冬的寒意,却又涌动着生命的力量。
李十安走到黑狼身边。
狼的耳朵动了动。它没有躲,只是用那双被痛苦和麻木浸透的眼睛看向她——里面有对温暖的渴望,也有对孤独的恐惧。
她将泛着绿色光晕的手轻轻覆上黑狼的头,顺着背脊往下,一下,又一下,反复地、耐心地抚过。
淡绿色的光晕如同有生命的暖流,丝丝缕缕渗入被孤寂和寒冷侵蚀的躯体。那些融合在血液里、浸润在毛孔中的、让黑狼长年如同浸在冰水里的寒意——在一寸一寸消融。
冰雪消融。万物在等待一个崭新的春天。
束缚椅上,哨兵浑身肌肉骤然绷紧。脖颈上的线条鼓起来,喉咙深处出一声低哑的、被长期痛苦折磨后骤然获得舒缓时的不敢置信——以及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队长当机立断,将抑制剂打入哨兵颈部。
李十安带着对这个年轻哨兵的怜悯,精神力又干猛了——从直接压到了o。
缓了许久,哨兵恢复过来,从束缚椅上起身。看着脚步有些虚浮,面带疲惫的李十安。
年轻的哨兵深深地弯下腰去。
“李十安向导,谢谢您。”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我叫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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