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体本能甚至比那颗高傲的大脑还要诚实百倍——深埋在四肢百骸与骨缝深处的邪祟野兽被这股致命的气息骤然唤醒,懒洋洋地舒展筋骨,疯狂地开始往外撕咬攀爬。
那种深不见底的空洞饥饿感从脊柱最尾端疯狂向上直窜,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将人拆吃入腹的霸道,蛮横得让人再也无法克制。
“李福。”晏瑾咬着牙低喝出声,暗哑的嗓音勉强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然而厚重的石门外一片死寂,根本没有任何回应。
他方才分明特意勒令李福退到两道石门之外的甬道尽头候着,隔着重重青石阻隔,此刻哪怕扯破嗓子也绝无可能喊得进来。
哗啦一声裂帛般的脆响,赫淮烬手腕上的铁链再度剧烈晃动起来。
晏瑾猛地抬起眼帘,正撞进对方那双阴鸷深邃的眼眸里,那个被死死吊着的男人微微偏过散乱的黑发,从凌乱的阴影缝隙里透出来的视线精准无比地锁定在他身上……更准确地说,是死死黏在他紧紧攥着轮椅扶手的那只手上。
那只白皙修长的手,此刻正不可抑制地剧烈发抖。
“大人的手……怎么抖得这么厉害?”
“闭上你的嘴!”
晏瑾狼狈地一把将手猛地缩回宽大的袍袖深处,五指死死掐进掌心最敏感的穴位,妄图用尖锐的刺痛将那股邪火生生压制下去。
可周围弥漫的纯阳血气实在太浓郁了,像密不透风的蛛网顺着他的鼻腔疯狂倒灌,沿着每一条血管一路向下奔涌。
当那股热浪顺着食道坠入胃袋时,他的整个腹腔都在控制不住地痉挛抽搐。
他现在就该走。
理智疯狂地叫嚣着,现在立刻就该转动僵硬的轮椅推轮,撞开沉重的石门,逃离这个盛满了赫淮烬血腥与体温的淫靡牢笼。
晏瑾颤抖的手指终于摸上了冰冷的推轮边缘。
掌心咬着牙往前推动了半圈……紧接着,死死卡住不动了。
并非是他半途而废不想逃。
而是他这具常年被寒毒掏空、方才又挥了八鞭泄尽气力的残破身躯,早就在极度的情欲与透支中被榨干了最后一丝气力。
此刻莫说逃跑,连推动轮椅这种最轻巧的力气都使不出来,苍白的手掌在光溜溜的推轮上徒劳地滑了一下,软绵绵地再度滑落,再也推不动分毫。
赫淮烬居高临下地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那双深褐色的眸子从冰冷的铁链阴影后静静凝视着他,安静得可怕,耐心得令人发指,活像是一只蛰伏在暗处耐心等待猎物精疲力竭、最终自动落入网袋的顶级掠食者。
“你到底在笑什么?”晏瑾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粗糙的砂纸在互相摩擦。
“奴才从未发笑。”
赫淮烬的嘴角确实没有扯开弧度,他的神情平静得近乎诡异,脊背上那十几道皮开肉绽、触目惊心的鞭痕依旧在泉涌般往外渗血。
可他的呼吸却出奇的匀称平稳,语调沉着,宛如一个冷眼旁观的局外人。
鲜血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向下流淌。
一滴,两滴,沉甸甸地从他肋骨最深处那道翻卷的伤口边缘滑落,重重砸在冰冷的石板水洼里,溅开一朵朵妖艳欲滴的暗红小花。
每坠落一滴,空气中那股甜腻滚烫的气味就浓烈放肆一分。
晏瑾的喉结控制不住地剧烈上下滚动。
他极其艰难地狠狠咽下一大口唾沫……他在心底歇斯底里地疯狂催眠自己:这不是饿,绝不是对血肉的渴望,是生理性的恶心,是这间密闭狭窄的地牢太闷热了,是这浓烈的血腥气熏坏了鼻子……
可他那具背叛了意志的身体却在赤裸裸地出卖他。
被邪功彻底改造温养了二十余年的四肢百骸,此刻每一根经脉、每一个毛孔都在不受控制地朝着赫淮烬的方向疯狂拽扯,犹如一具被无形丝线死死捆绑的淫靡木偶,而那根牵引的线头,正紧紧攥在这个浑身浴血的男人手里。
“大人。”赫淮烬低沉磁性的嗓音冷不丁在头顶炸开,因为方才那一记重鞭正中胸口的缘故,尾音带了一抹沙哑的性感。
“大人若是连轮椅都推不动了……要不要奴才来代劳,帮您把外面的李大人叫进来?”
晏瑾攥着推轮边缘的手指骤然抠紧,指节惨白。
他绝不能叫人……若是让李福或者外面的亲信撞见他此刻这副衣衫不整、满面潮红、对着一个身陷囹圄的质子手脚发软且喉头不断吞咽丑态的模样,他宁可当场咬舌自尽在这间暗无天日的石室里。
“……不用。”
“既然大人不愿假借他人之手,那打算在这轮椅上枯坐到什么时候?”
赫淮烬手腕上的粗重铁链哗啦一声刺耳脆响,是他极为随意地换了个动作,手腕处厚重的铁环在木桩顶端粗大的圆环上野蛮地摩擦了一下。
“大人瞧,这血流得可真不少,再这么晾下去,过一会儿可就要彻底凝固风干了……干涸了,可就一点都不新鲜了。”
这番话没头没脑,透着一股直白露骨的暗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