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野快步走了进去,衣帽间很大,三面墙都是到顶的定制衣柜,暖黄色的灯光照着深色木纹,衬得整个空间格外沉静。 厉岱川坐在轮椅上,正抬着头看衣柜上方挂着的一件黑衬衫。 厉岱川是很高的,身高足有一八六,这些衣柜都是根据他的身高定制的,从前他站在衣柜前,头顶几乎与柜顶持平。 而现在…… 白野鼻子猛地一酸,他闭了下眼睛,把情绪压下,走过去,伸手把那件黑衬衫取了下来。 “谢谢小野。”厉岱川接过衬衫,声音温和,“我还以为是刘伯来了。” 白野硬邦邦地开口:“还要什么?一次性说完。这破柜子不方便用,不会砸了重做吗?” 厉岱川笑了笑:“不用。平常沈确和周临会帮我准备好,他们不在还有刘伯。小野放心。” “快说还要什么,”白野别开眼,“天都黑了。” 厉岱川又指了几样——不远处一套黑色西装,一条深蓝色领带,一对蓝宝石袖扣,还有一只简约大气的手表。 白野一一帮他拿过来,放到换衣区域旁边的台面上,最后他把手表放在一边,还多问了一句:“袜子要吗?” 厉岱川正弯腰从换衣凳旁边的矮柜里拿袜子,闻言抬了抬手:“我已经拿了。小野。” 白野“哦”了一声,退开半步。 厉岱川没有催他走,白野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厉岱川操控轮椅到了换衣区域,那面落地镜前留出了足够的空间,他抬手,捏住毛衣下摆,手臂交叉向上,把身上的毛衣脱了下来。 精壮的上半身露了出来,肩宽背阔,腰腹紧窄,八块腹肌分明地横在腰线上。 他长期坐轮椅,但体能训练从来没有断过,每一寸肌肉都保持着极好的状态,动作间手臂的肌肉线条随之牵动,流畅而有力。 白野不躲不避,抱着手臂,靠着一侧的柜门,理直气壮地看着,目光从厉岱川的锁骨滑到肩膀,又从肩膀移到腰腹。 厉岱川由着他看,甚至不动声色地把动作放慢了几分,拿起衬衫,抖开,伸臂穿进去,一颗一颗地扣扣子。 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扣扣子的动作从容而好看,白野看着看着,发现自己的目光追着厉岱川的手指在走。 厉岱川穿好衬衫,抬手脱裤子,他的裤子是特殊定制的,侧边做了暗扣设计,比平常的裤子方便穿脱。 但他终究是坐在轮椅上的,多少有些吃力。 白野看着他开口问:“你自己能行吗?” 厉岱川抬头看向他:“有点吃力。”他顿了顿,目光在白野脸上停了一瞬,“小野可以帮帮我吗?” 换个称呼 “那你还不早说?非要等我问,耽误时间。”白野嘴上说着,步子可一下没停,径直走到厉岱川面前蹲下。 蹲下的角度让他比坐着的厉岱川还要矮了半个头。 他抬手,手指触到厉岱川腰侧的暗扣,解开,又勾住裤腰边缘,往下拉了一小截。 他低着头,动作不算熟练,但很小心——像是怕弄疼了厉岱川,又像是怕碰到了什么不该碰到的地方。 安静的空间里,只剩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白野的呼吸离得近,温热的,拂在厉岱川的腰腹上。 厉岱川微微低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那个毛茸茸的脑袋,心脏软得一塌糊涂,嘴巴比谁都硬,心却比谁都软。 他抬手,轻轻落在白野的头顶,轻轻揉了揉。 白野下意识用脑袋拱了拱他的掌心。 动作做完,他才察觉自己干了什么蠢事,抬手一把拍开厉岱川的手:“别动手动脚的。不然你自己穿裤子。” 厉岱川被拍开也不恼,反倒笑了笑:“好,不动了。还要劳烦小野帮我穿裤子。” 白野瞪了他一眼,手上还是继续帮他褪下裤子,然后他看见了厉岱川的腿。 看清的瞬间,白野的瞳孔猛地一缩。 厉岱川的双腿就这么毫无遮挡地暴露在衣帽间暖黄色的灯光下——疤痕遍布,从大腿到膝盖,再到上半截小腿,狰狞骇人的伤疤像蜘蛛网一样爬满了他的双腿。 那些疤痕有新有旧,颜色深浅不一,最深的地方皮肉甚至有些凹陷,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插进去翻搅过。 虽然一直在做训练和治疗,可还是不可避免的有一些僵硬萎缩,和他健硕的上半身形成了天差地别的对比。 这简直不像同一个人的身体。 白野颤抖着手去摸那些疤,指尖触到的时候,手抖得几乎放不下去。 那些凹凸不平的触感从指腹传上来,带着微微发凉的体温,像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巨大的痛苦。 这是他们重逢之后白野第一次看到厉岱川完整的腿,上一次他摸了他的下半截小腿,除了有点瘦之外,什么都没摸到,他还以为是骨头的问题才不能走,他以为皮肉是没有伤的。 原来不是没有伤,只是恰好他摸到的地方没有伤…… 白野的眼底瞬间涨出条条红血丝,嗓子像被人掐住了,声音紧得发疼:“你的腿——到底是谁动的手?” 厉岱川抬手捧起他的脸,手掌贴着白野的脸颊,指腹蹭过他的颧骨,把那张低垂的脸抬起来,不让他再盯着自己的腿看。 “没事的小野,”厉岱川的声音很低,很轻,尽量安抚着白野,“早就不疼了。等过段时间动完手术,再做做复健,我就能站起来了。” 白野两只眼睛紧盯着他,眼眶里蓄满了眼泪,摇摇欲坠,可他咬着牙关,不愿意让它们落下来。 “你告诉我。”他的声音在发抖,“厉岱川,你告诉我,到底是谁把你伤成这样的!”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眼眶越来越红。 “我要撕碎他们!”他说,“我要把他们千刀万剐!” “你是我的——除了我,谁也不能伤你!我要杀了他们!” 厉岱川看着他那双通红的眼睛,心脏像被人一把攥住了,他连忙俯身,把人紧紧抱进怀里,手掌在白野背后一下一下地拍着。 “好了小野,好了。”他的下巴抵在白野的头顶,声音沉稳而温柔,“他们都已经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连窝都被端了。” 白野却什么都听不进去,在他怀里奋力挣扎,眼泪到底还是落了下来,“不可能!你骗我!你总是骗人!” 他的声音从厉岱川怀里传出来,带着崩溃的哭腔。 “你告诉我到底是谁干的——厉岱川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为什么所有事情都要瞒着我?我已经长大了!我不是那个不懂人事的畜生了!” 厉岱川看着他痛苦的样子,看着他眼底那层终于撑不住碎裂的壳,看着那一串串决堤的眼泪,什么都没再说。 他伸手扣住白野的后颈,把他压向自己。 这个吻说不上是一个吻——它更像是证明彼此还活着、还在彼此身边的一种方式。 粗暴,野蛮,毫无温柔可言。 犬齿磕碰着嘴唇,牙齿撞到一起,呼吸乱成一团,带着血锈味的津液在交缠中蔓延开来。 两人口中很快漫起浓重的血的味道。 白野挣扎的动作慢慢停了,他攥着厉岱川胸口衬衫的手指从紧握到松开,又从松开到慢慢攥紧,唯独没有丝毫推拒。 直到白野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厉岱川才稍稍退开一些距离。 他直直地凝望着眼前这个双眸湿润、嘴唇殷红泛着亮光的青年——那张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睫毛被水汽浸得湿漉漉的,眼底却已经从崩溃的漩涡里慢慢浮了出来,像溺了水又被人捞起来的人。 厉岱川忍不住又凑过去,在他唇上轻啄了一口,“小野很甜。” 白野愣住了,他就那么怔怔地看着厉岱川,像是被亲懵了,鼻尖溢出一点细密的汗,嘴唇微微张着,上面还泛着方才厮磨出来的水光。 直到厉岱川用指腹蹭去他眼底的湿润,他才缓缓回神。 然后他的眸色沉了下来,幽深的,暗沉的,像风暴来临前压在天际的云层。 厉岱川正想开口,白野就直接起身,虚虚坐到了厉岱川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白野什么都没说,低头就咬住了厉岱川脖颈处薄薄的皮肤。 他的嘴唇贴在上面,甚至能感受到底下血管的跳动,温热的皮肤,蓬勃的血流,全在他齿间。 厉岱川抬手揽住他的腰,声音低低的:“小野。” 白野抬头看着他的眼睛,强势道:“换个称呼。” 厉岱川从善如流:“崽崽。” 白野满意了,再次低头——享用美餐。 黑衬衫被系得整齐的扣子在几息间便被拽开了,有一颗甚至脱离衬衫,落到地板上滚落一圈,不见了踪影。 厉岱川感受到他在做什么,抬头望向对面的落地镜。 镜子里,他的胸膛被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挡住,只能看见自己的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