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他在脑子里背熟的地图,在这里全失效了。 天无绝人之路 季冉正站在走廊里发愣,旁边的厕所门开了。 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看也没看他一眼,顺手从他端的托盘上抽了两张纸巾擦了擦手,然后把纸团成一团扔回托盘里。 “你们这儿的走廊怎么跟迷宫一样,害的我差点都迷路了。” 季冉随口应付了两句,心里只觉得这人声音有点耳熟。 抬眼一看,托盘差点没端稳。 高中同学。居然能在这个鬼地方,碰到高中同学。 那人也认出了季冉,脸上的表情从“找个纸巾擦手”变成“我在极乐巢撞见鬼了”。 “季、季少……你怎么在这儿?” 季冉只想大叫一声天无绝人之路。 那人扫了一眼季冉身上的制服,迟疑道:“你这是……再就业了?” 解释起来太费口舌。季冉索性顺着他的话敷衍:“嗯,兼职。” 对方恍然大悟:“所以你最近失踪,就是在这儿打工?怪不得俞导和方少翻遍海城都找不到你。” 听说俞文楚和方昊勋在疯狂找自己,季冉眼睛倏地亮了,脱口而出:“真的?你知道出去的路吗?我现在就去找他们!” 问完他就想咬舌头。一个侍应生怎么可能不认路。 对方果然看了他一眼。 季冉赶紧找补:“我刚来,还没摸熟。” 那人似乎被说服了,并没有深究:“哦,行。不过我现在还有点事,不能走。” 季冉急得要命,忙问:“那你告诉我怎么走也行,我自己出去。” 那人本来已经准备走了,听到季冉语气里的急切,脚步反倒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把季冉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眼神里多了几分不怀好意的玩味:“对了,我突然想起来了,俞导和方少今晚也在这边。要不我带你过去找他们吧?” “他们也在?”季冉心头一热,顾不上多想,“那你快带我去。” 那人嘴角一歪,笑得贼兮兮:“行啊,跟我来。” 极乐巢顶层包厢,长桌上铺着黑色丝绒,醒酒器里的红酒在灯光下浓得像未凝的血。 侍应生单手托着银盘穿行于宾客之间,水晶杯碰撞的脆响被压低的交谈声吞没。 陆止坐在主位,酒杯在指间慢转。 周围的人正在轮番敬他,语气热络又带着点试探。 刘老爷子前段日子在云盛内部透出了句模棱两可的暗示,把陆止推上了继承人的风口。 季泽砚和那两位刘家少爷也一改往日的不同步,难得站到了同一条线上。 消息传出不到一周,陆止生日宴的请柬就成了海城上流社会最抢手的东西。 今晚在座的没有长辈,全是与陆止年纪相仿的面孔,那些面孔背后,是港口、航运、地产、信托和境外通道——海城下一代的半壁江山,此刻全出现在这里,目光交汇时,兵戈声隐约可闻。 宴至半场,俞文楚和方昊勋才姗姗来迟。 极乐巢太大了,又没有侍应生领路,两人绕了好几圈。 推门进去的时候,席间谈笑声一顿,所有人看向门口。 俞文楚扫了一圈,心下微沉。 他认出了不少人,有几个他甚至和对方在同一场电影节的后台喝过酒,现在在这里重新碰面,意味完全不同。 方昊勋忽然凑到了他耳边,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见的程度:“你那两个同学怎么不在?不是来巴结陆止的吗,连桌都没混上?” 俞文楚已经把目光收了回去:“既然陆止都在这儿了,他们在不在无所谓。” 他正说着,已经有人认出他来:“俞导?你也来了?” 那人端着酒杯走过来,带着几分意外,“你不是在国外上大学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俞文楚接过话头,聊了几句。 旁边另一个人认出了方昊勋,顺势寒暄起来。 俞文楚的余光里,陆止靠坐在主位,姿态松弛,视线却始终落在这边,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们。 客套话说到尽头,自然而然地该转向主位了。 方昊勋咬了咬牙,心想伸头缩头都是一刀,不如干脆点。 想着,他从旁边的侍应生托盘上拿了两杯酒,递了一杯给俞文楚,自己端着一杯,朝陆止举了一下杯:“陆少,生日快乐。” 俞文楚抬了抬杯沿,连嘴皮子都懒得动,吝啬地吐出两个字:“同祝。” 陆止端起酒杯,杯沿朝他们的方向抬了一下,随即放回原处,酒一口没动。 “听说二位要来,我还以为是传话的人搞错了。毕竟我们之间,好像没什么值得坐下来喝一杯的交情。” 方昊勋有些理亏:“别误会。我们就是听说今晚这场面不小,想着怎么也该来道个贺。毕竟陆少今时不同往日,再装作不知道,就是我们失礼了。” 俞文楚顺势接过方昊勋的话头,语调温和,像在补充一句无关痛痒的感慨。 但话说到最后,眼底的笑意已经撤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冷冰冰的审视。 “霍爷顶层都肯借,陆少今时今日的分量确实不一般。我出国前季冉还好好的,回来就听说云盛变了天,人也找不到了——陆少这动作快得,让人想不多想都难。” 方昊勋额角一跳,心里已经开始哀嚎。 他就知道,俞文楚这张嘴,平时不显山不露水,毒起来跟季冉不分伯仲。 不等陆止发作,他赔着笑把话圆了回来:“俞哥的意思是,陆少你走得太快,我们还在原来的位置,难免有些想法。” 他说完朝俞文楚使了个眼色,结果俞文楚全当空气。 陆止倒是没有动气,反而带着点闲聊似的好奇:“说起来,我听说你们最近一直在找季冉?需要我帮忙吗?” 方昊勋没想到陆止会主动开口,连忙道:“如果能这样,那真是感激不尽。” “不瞒你说,我们现在最大的阻碍是季家,他们按着不让动,我们只能小范围地找。如果陆少你能说动你爸,放开权限,事情就好办多了。” 游戏 陆止态度礼貌但说的话却滴水不漏:“这件事,我不便多说。你们也知道,云盛现在被舆论盯着,我爸的考量是对的。” 他顿了顿,略作沉吟,把话题带向另一个方向:“不过话说回来,季冉失踪这么久,什么可能性都有。万一……人已经不在了,你们投入这么多人力物力,最后怕是一场空。” “况且,他现在不是季家的人了,什么资源都没有。说句不好听的,就算找到了,他还有什么值得你们这样兴师动众的呢?” 俞文楚本来就看不上陆止。今晚能来在这,纯属为了季冉。 结果陆止对季冉的诅咒,直接把他那点强撑的耐性烧成灰。 他把酒杯摔在桌上,质问道:“这话你也说得出口。季冉怎么失踪的,你敢说和你没关系?” 方昊勋也跟着说道:“陆少嘴上说着不便多说,可我听下来,你劝我们放弃的意思倒是挺明确的。既然不便多说,这又是在劝什么?” 陆止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青筋在手背上若隐若现。 “感人。”他唇角弯着,眼底却冷得骇人,“真是兄弟情深。” 陆止话音刚落,俞文楚突然察觉周围安静得不正常。 方才还在交谈的人不知什么时候都静了下来,视线纷纷投向这边。 陆止向旁边的侍者示意,“换只杯子。” 只这一句,凝滞的空气却瞬间松弛下来,宾客们识趣地移开目光,继续方才的话题。 俞文楚这才意识到:满座宾客,没有一个人站在他们这边。 这是陆止的宴。这里的每一个人,在等着看陆止的态度。 在这里和陆止翻脸,他们没有半点胜算。但今晚不能白来。 俞文楚眼神一沉,决定换个打法。既然撕破脸是迟早的事,那这刀,只砍他一个人就够了。 “话都说到这儿了,我也不怕告诉你。高中带头霸凌你的人是我。季冉是被我拉进来的,他压根下不去手。” “季冉拿你当兄弟,你把他卖了当人情。这口气我咽不下,所以我替他出了。你要是想报复,就报复我。” 方昊勋越听越心惊:“你疯了?这时候说这些干嘛?” 俞文楚无视了方昊勋的阻拦,继续摊牌:“还有极乐巢那次塔罗牌游戏,也是我一手安排的,季冉不知情。但只要消息里带上你的名字,他就一定会来。你大概不知道,你的名字在他那儿,比什么都好使。” 方昊勋还没搞懂什么是塔罗牌,就听到了陆止冷声问:“你做这些,就是为了让季冉站在你那边,看我出丑?” 俞文楚淡淡一哂:“出丑是你自找的。季冉信任你的时候,你珍惜过吗?他只是需要看清楚,有些人,不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