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每一个都和恋爱无关。 "妈。"许昼打断了她。 还是这样,每一次都是这样。 他知道妈妈话题触碰到这个方向的时候,她都会把对话引到别处去。 但这次不行,许昼对林染是很认真的考虑了未来,而且林家也知道了两人恋爱的事情。 所以无论怎样,最好也要和妈妈说一声。 "我想跟你说的就是这件事。"许昼的声音不重也不轻,但很稳。 "行,你说。"妈妈的声音听得出来有些勉强。 "在一起3个月了,关系挺稳定的。" "嗯……那,对方是哪里人啊?"妈妈问了一个很标准的家长问题,语气里带着一种"我虽然不太想聊但既然你要说我就问两句"的努力。 许昼吸了一口气,"是林染。" 电话那头瞬间不出声了。 "……林染?"妈妈的声音变了,"哪个林染?宋姐家那个林染?" "嗯。" 许昼能听到妈妈的呼吸声变重了,不是喘气,是那种情绪在胸腔里翻涌但还没决定从哪个出口出来的那种呼吸。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听起来像是妈妈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拖鞋在地板上急促地踩了两步,然后是一扇门被推开又关上的声音。 她大概是走到了另一个房间,把自己和客厅里正在看动画片的弟弟隔开了,因为接下来要说的话她不想让家里其他人听到。 再次开口,语调比之前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许昼你怎么想的?当初是我让你多跟染染玩的,我是想着你跟正常的男孩子多接触接触说不定就好了,你倒好,你把人家孩子给带坏了?" 许昼没有说话,死死掐住自己的腿,手指深深地掐进了自己的大腿肉里。 指甲陷进去的那一瞬间有一阵很尖锐的痛感传上来,但他没有松手。 反而掐得更紧了一些,好像只有这个痛能帮他把涌到嗓子眼的某些情绪压回去。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染染那孩子多好的一个孩子,好好一个正常的男孩子,他哪里像你这样的?他是正常的吧?那你这不是带坏人家吗?" "我……"许昼想解释,可又想到自己当初对林染的微妙心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先不要说,你听我讲。"妈妈的声音又提高了一些,但能听得出来她在努力克制着不让自己变成吼, "你宋阿姨跟我关系这么好,你弟弟身体你也知道,三天两头跑医院,每次挂不上号、每次要找专家看的时候,是不是都是找你林叔叔帮的忙? 上个月你弟弟半夜发高烧到四十度,我在急诊室里急得要死,你林叔叔接了电话二十分钟就赶到了, 帮我们找了儿科最好的主任,你知道那是什么时候吗?凌晨两点,人家睡都睡了,我一个电话打过去人家二话不说就来了。"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忽然有一点颤,不是因为对许昼的气恼,而是因为回忆起那个凌晨两点的场景触动了她自己的某些东西。 那个凌晨她抱着烧得浑身发烫的小儿子坐在急诊走廊的塑料椅子上,身边的丈夫在外地出差赶不回来,她一个人手忙脚乱。 直到宋姐和她老公出现在走廊尽头的时候,她才觉得有人撑住了她。 那份雪中送炭的情分,她一直记得。 正因为记得,所以此刻才更加无法接受。 "你让我以后怎么面对人家?人家就这么一个儿子,从小当宝贝养的,你告诉我你们俩在一起了?这是绝后了啊,你让我怎么跟人家交代??" 许昼坐在沙发上,手机贴着耳朵,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等妈妈说完了,等那些话一句一句地砸过来。 每一句都砸在他早就准备好承受的位置上,他在拨出这通电话之前就知道会听到这些。 他甚至提前在心里过了一遍妈妈可能会说的话,结果发现她说的比他想的更难听。 最亲近的人越会知道怎么伤人最痛。 手机贴在耳边,母亲还在说些什么,可后面的内容他已经有些听不清了。 不是没听见,而是大脑像忽然启动了某种保护机制。 声音传进耳朵,又变得模糊,最后只剩下零零碎碎的几个词。 "正常……" "以后……" "怎么交代……" "别人怎么看……" 那些词像石头一样沉进胸口,压得人有点喘不过气,许昼缓缓抬起头,客厅窗户映出他模糊的影子。 和很多年前那个坐在房间里,鼓起勇气告诉妈妈自己喜欢男生的少年几乎没有区别。 那时候妈妈也是这样沉默了很久,然后告诉他,"你还小,长大就好了。" 可原来有些事情并不会随着长大自动消失,有些人停留在原地,有些问题也停留在原地。 他甚至忽然有点庆幸,庆幸这通电话是在深夜打的,庆幸林染已经睡着了。 不然以林染的性格,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大概又要气得跳起来骂人。 想到这里,许昼竟然有些想笑,可嘴角刚动了一下,又慢慢垂了回去。 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最难受的其实不是妈妈反对,而是从头到尾,妈妈都在担心怎么面对林家。 担心怎么面对宋阿姨,担心弟弟以后怎么办,担心别人会怎么看,唯独没有问过一句,"你喜欢他吗?" "你开心吗?" 窗外一辆晚归的汽车驶过,灯光短暂照亮客厅,又很快消失,黑暗重新落下来。 许昼握着手机,忽然觉得有些冷。 家人反应 "宋阿姨知道。"许昼说了一句。 "什么?" "林染已经告诉她了,她知道我们在一起。" 电话那头猛地安静了一下,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那个安静持续了大概三四秒钟。 然后妈妈的声音再次响起来的时候,语调反而降了下来。 小心翼翼地问,"宋姐知道了?她怎么说的?她什么反应?她有没有生气?" "她没有生气,她让我过年和林染回去一起吃饭。" 妈妈没有接话,沉默了好一会儿。 许昼听着电话那头的呼吸声,猜到妈妈现在大概在想什么。 她在想宋宛亦知道了这件事之后会不会影响两家之间的关系,会不会以后弟弟生病再找林叔叔帮忙的时候变得很尴尬。 她想的不是许昼开不开心。 许昼闭了一下眼睛,"妈,你别担心这些,宋阿姨真的没有生气,她今天还和林染说……" "那是人家大度,人家不跟你计较,"妈妈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很复杂的情绪,里面有气恼、有心虚。 许昼没有为自己辩解。 不是不想辩,是他太清楚在妈妈的认知体系里,这件事情不存在"辩"的空间。 在她看来,许昼喜欢男生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出了差错的结果,而许昼和林染在一起,是这个差错进一步扩大之后波及了不该被波及的人。 她担心的不是许昼会不会受伤,而是这件事会不会给别人添麻烦。 会不会……影响自己。 她的小儿子身体不好,她的丈夫常年出差不在家,她能抓住的绳索本来就不多,宋宛亦和林爸爸是其中一根很重要的,她不敢放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许昼以为信号断了。 他甚至能听见妈妈那边挂钟走动的声音。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才像泄了气一样慢慢开口。 "那既然人家父母都没意见……那就算了吧。" "嗯。" "行了,你好好对人家,人家那么好的孩子,被你……先不说了,你弟弟要睡了,我得去哄他。" "好。" "你也早点睡吧。" 电话断了。 许昼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颤,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沙发上。 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卧室里林染翻身的声音,被子窸窸窣窣地响了两下,然后又是均匀的呼吸。 他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妈妈刚才说过的话还在耳边反复回响。 有些话其实没有那么难听。 甚至站在她的角度来说,很多担心都是真实存在的。 弟弟身体不好是真的,这些年受过林家照顾也是真的。 她会慌,会害怕,会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林家,这些都很正常。 许昼能够理解,可理解和难受从来都不是对立的。 他越能理解妈妈,心里那个空掉的地方反而越明显。 因为他发现自己甚至没有办法责怪她,只是有些失望。 妈妈最后那句"你好好对人家",如果换一种理解方式,其实也算是某种程度的松口。 她没有说"你们分手",没有说"不可以",她只是说了一句"好好对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