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灼菜心翠绿鲜亮地躺在盘里,淋着蒜蓉滚油浇出来的汁,热气还在冒。 苦瓜排骨汤用砂锅装着,揭开盖子白汽带着清苦鲜甜的气味升上来,汤色清亮表面飘着一层细密油花。 还有一盘炸黄金馒头,金灿灿的小方块整齐地摞着,旁边放着一小碟炼乳蘸着吃。 林染在看到这桌菜的那一秒钟整个人的注意力就从石头上彻底转移了,他在椅子上坐下来的速度大概是今天所有动作里面最快的一次,屁股刚挨到椅面就伸手拿起了筷子。 "我在外面就馋这白切鸡,"他一边说一边夹了一块鸡肉放到自己碗里,咬了一口之后眼睛弯了起来。 鸡皮滑嫩带着一层胶质感,底下的肉咬开之后汁水渗出来混着淡淡的鸡油香气在嘴里散开了,嘴里嚼着肉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大意是肉质很紧很鲜不用蘸料都好吃。(来自:许昼翻译) 许昼看了一眼碟子里那块被林染夹过来的鸡肉,夹起来咬了一口,鸡肉嚼在齿间有一种冷冻鸡绝对不可能有的弹性和纤维感,肉味很足很浓很正,不带一丝腥气。 蘸了一点姜葱油之后葱香和姜的味道把鸡肉本身的鲜甜又往上推了一层,嚼了两下之后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林染在给许昼夹完鸡之后又开始进攻香煎多宝鱼了,用筷子在鱼身上挑了一块最厚实的位置夹到了自己碗里。 筷子分开鱼肉的时候能看到里面雪白细腻的纤维质地,表层是煎出来的金黄色酥皮,咬下去的第一口外壳咔嚓脆响。 紧接着里面的鱼肉绵软细嫩地化在了舌头上,豉油的咸鲜味渗进了每一丝鱼肉纤维的缝隙里,底下还垫着一点微微焦化的蒜蓉香。 他吃了两口之后又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到许昼碟子里,"这个多宝鱼也好吃,外面脆里面嫩,你多吃点。" 许昼面前的碟子和碗在林染这种持续不断的投喂攻势下已经快要堆满了。 他自己夹菜的速度没有林染夹菜速度快,基本上他每次一样林染就又补了一样上来。 林染:绝不让碗空一点 林爸爸坐在对面,手里的筷子夹着一块排骨,但那块排骨在他的筷子间停了好一会儿了,因为他的注意力被一个很微妙的画面吸引住了。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一会儿给旁边那个年轻人夹鸡一会儿夹鱼一会儿夹虾一会儿又盛汤的这个场景。 他忽然想起林染小时候。 那会儿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这小子挑食挑得厉害,青菜要挑,胡萝卜要挑,虾嫌麻烦不肯剥,鸡腿一定要最大的那个。 每次吃饭,家里总有人得盯着他、哄着他,生怕他这一顿又没吃几口。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当年那个要人操心的小孩,现在也会记着别人喜欢吃什么、顺手把好吃的夹到别人碗里了。 虾上来之后林染吃了两只就停了,因为不爱吃?那不是。 是因为林染注意到许昼在旁边剥虾,但剥的那些虾肉都没有放进自己嘴里,而是一只一只地码到了干净的碗里上面,往林染那边推了推。 林染什么都没说,拿起筷子把那些虾肉一只一只地送进了嘴里,吃得理直气壮,心安理得。 林爸爸看到这个场景的时候手里那块已经被筷子夹了很久的排骨终于被他送进了嘴里,他嚼了几下,目光从两个年轻人身上移开看向了远处的山坡。 真烦这些小年轻。 以前也没发现自己儿子吃虾还需要别人给剥好了放碟子上的,从小到大在家吃饭哪一次虾不是自己剥的,怎么一有人替他剥了就坦然接受了呢。 这个坦然接受的姿态让林爸爸产生了一种很奇妙的感受。 宋敏在桌子那头给许昼又盛了一碗汤推了过去,嘴里说着"多喝点汤这个苦瓜排骨汤去火的",态度和以前每次许昼来家里玩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的这种"什么都没变"的态度比任何形式的特殊对待都更让许昼感到安心。 因为"没变"意味着她没有因为他和林染的关系而在心里建起任何一道新的墙或者新的门。 在她这里他还是那个从小跟林染一起长大的、来家里吃饭要多给他盛一碗汤的小昼。 许昼原本压在心上的那块石头在这顿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已经被那些白切鸡、香煎多宝鱼的热气一层一层地捂化了。 他原以为这顿饭会充满那种"家长正式过堂"式的紧张感和尴尬感。 脑子里提前演练过好几种可能被问到的敏感问题和自己应该怎么回答的预案,但从坐下来到现在,两位家长一个尖锐的问题都没有抛出来过。 林爸爸就是一个劲儿地说"多吃点"和"这个鸡不错你们尝尝"以及"排骨汤要不要再来一碗"。 宋敏聊的全是家常,问他在东京习不习惯啊、那边冬天冷不冷啊、平时都吃些什么啊之类的日常话题。 饭快吃到尾声的时候,桌面上的菜盘已经见底了大半。 宋敏放下筷子喝了一口茶,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语气很随意地说了一句。 "小昼啊,你们家那边最近都还好吧?"她问得很自然,就是一种邻居阿姨关心邻居家小孩的那种口吻,"我看你妈妈朋友圈发的,是你弟弟在备战中考是吧,你妈妈去陪读了?" 许昼听到这个话题的时候手里正在用纸巾擦手指上剥虾留下的油渍。 他的动作在"你妈妈"两个字出现的时候慢了一拍,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的速度,擦完之后把纸巾叠好放到了桌面上,抬起头来看着宋敏。 "嗯,我弟今年中考,我妈在那边陪读,每天接送还要盯功课,挺忙的。" 他的声音平稳,回答的内容没有任何问题,但林染坐在旁边能感觉到许昼的肩膀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微微紧了一下。 宋敏点了点头。 "那两家人找个时间见一面吧,也不用搞得多正式,就是大家坐一块儿吃顿饭聊聊天,"她端着茶杯看了看许昼又看了看林染,"你妈妈那边……知道你们的事吗?" 许昼端着茶杯的手指搓了一下杯壁的纹路。 这个问题他预判到了,也在心里准备了好几种回答方式,但真到了要开口的时候,那些提前准备好的措辞全都卡在了喉咙的某个位置上,因为不管怎么包装和修饰,有些问题绕不过去也瞒不住。 他张了一下嘴,还没来得及组织好第一个字的发音,林染的声音已经从旁边接上了。 "许阿姨那边我们说过了,"林染的语气很平稳,"见面的事不着急,等许阿姨的小儿子考完中考再说吧,她现在每天忙着陪读的事情已经够操心了,这个时间点不适合再给她加别的事情了。" 他说完之后侧头看了许昼一眼,许昼在接收到他那个眼神之后沉默了两秒钟,然后慢慢点了一下头。 "我和阿染在一起后就和我妈妈说了,她……"许昼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说到"她"这个字的时候有一个很微小的停顿,像是在那个停顿里面做了一次最后的深呼吸,"现在还不知道我回国了。"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桌面上安静了大概三秒钟的时间。 宋敏是第一个理解了这句话全部含义的人,她的目光从许昼脸上移到了林染脸上,在自己儿子那张脸上停了一秒,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她瞪了林染一眼。 里面装着"你是怎么把人家孩子拐到咱家来的,你有没有考虑过别人家的情况,两个男孩子谈恋爱这种事情你以为家家户户都像咱们家一样"等信息,隔空投送到了林染这边。 林染被这个眼神扫到之后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嘴巴张了一下想解释什么但宋敏的目光已经从他脸上移回了许昼那边。 她太知道是怎么个事儿了。 自己家是自己家,许昼家是许昼家,自家接受林染和许昼在一起这件事情,虽然也花了一段时间去消化和调整,但好歹是过了那个坎了。 林爸爸嘴上不说但行为上已经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着接纳了,她自己更是从一开始就没在这件事上为难过两个孩子。 但许昼家那边是什么情况她没有足够的信息去判断,许昼妈妈虽然跟她关系一直不错,两家孩子从小一起长大的那些年里见面吃饭往来走动的次数不少。 但自从两个孩子的关系确定了之后,她和许昼妈妈之间的联系确实少了,像是两个人都默契地在等着什么,又像是两个人都还没准备好去面对某个需要当面说清楚的话题。 她看着许昼那张在说完那句话之后努力维持着平静的脸,心里涌上来的那种感觉很复杂,又心疼。 "你俩好好的就行,"宋敏的声音放得很柔,她看着许昼的目光里带着一种很稳当的暖意,那种暖意不会热到让人觉得灼烫,也不会让人察觉不到,"其他的事情交给时间,总有办法的。" 她没有追问更多的细节,没有问"你妈妈是什么态度",也没有问"你打算什么时候跟她说",该说的就这么多,多了就是给孩子加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