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力运转时,旧锤里极其细微的阻滞与损耗,便像掌心里扎的一根软刺,愈发分明。
她能清晰感受到哪一道折角会无端散去半分灵劲,哪一次重击反震会暗暗伤及腕骨。
既然修补只会伤及器骨,那不如索性推倒重来,炼一把完完全全顺从自己的本命器。
“咚——”
第二遍钟声轰然荡开,大比正式启炉。
麟云托起那块金火矿石,阖眸凝神,神识如游丝般无声沉入矿脉深处。
双眸微睁的刹那,琥珀色的瞳孔深处泛起一抹金色火光,异目真火无声流转。
矿石内里盘根错节的杂质、脆弱的冷裂层,乃至天地造化留下的细微偏折,皆在心念中化作层层微观结构。
原本在图纸上规划的一道主灵路,恰好要撞在一处暗藏的气孔阻截处。
麟云放下矿材,提起朱笔,面无表情地在图纸右下方勾了一笔,抹去旧路。
“又改了。”场外的人群里,有人压低了声音,“她不是把自己关在洞府里画了整整三个月?”
同伴见怪不怪:“你几时见她依着第一版图纸炼到过最后的?”
那人语塞,仔细一想,竟真找不出一回,只得讪讪作罢。
朱笔落,炉火起。
比起周围师兄师姐掌下动辄赤浪滚滚、吼如怒兽的地火,麟云引出的那一缕火苗安静得近乎孱弱。
金红色的火舌像一条温驯的小蛇,贴着冰冷的矿材游走,行至某一处节理时,火势骤然聚拢,细如毫发,精准无比地扎进矿脉深处。
数息之后,一小粒豆大的灰黑色焦渣被火舌轻巧挑出,啪嗒一声落入废料槽。
高台上,赤炼真人坐直了身子,死死盯着那缕游走的极细火线:“她能直接看穿里头的暗杂?”
聂无隐温声道:“她天生眼尖。”
赤炼真人喉头滚了滚,没再说话,视线却再也挪不开了。
未曾熔炼成汁,便能以明火探入生矿剔骨抽筋,剔出的全是顽固杂质,而包裹其外的矿石灵性分毫不损。
能看透暗瑕是天赋眼力,能将真火驭如绣花针、只烧该烧之处,这等心性与控火火候,放眼整个万谷宗年轻一辈,绝无第二人。
这一日,麟云几乎只做除杂。
前排的青衣弟子眼睛都看酸了:“师兄,照麟师妹这么个除杂法,我昨儿炼的那柄剑胚,是不是得回炉重新烧一遍?”
火脉师兄一把按住他掏纳戒的手:“你别学她。人家挑得干净,是因为知道该烧哪寸。你若跟着多烧半个时辰,暗杂没除掉,整块材料的灵机先被你一把火烧干了。”
青衣弟子讪讪停手,默默在玉简边角补上四个小字:先练控火。
黄昏斜照,那块主料已被剔得晶莹温润,麟云这才抬指一引,地火狂涌,将整块主料卷入炉腹。
第二日融材,她反手推开了两盒调和辅料,减去大半。两股熔流将合未合之际,火势骤收,待表面那点动荡平复,又猛然拔高!
接缝处原本微生的一道浑色,随着这一收一放,被平稳霸道地彻底碾碎吞没。
赤炼真人整个人都贴到了护阵边缘,看着玉简喃喃失笑:“好狡黠的丫头……除得彻底,省得干脆,好大的胆子!”
第三日,峰顶被密如雨点的敲打声彻底淹没。
器胚出炉,落于铁砧。
麟云错步沉腰,力量由足底贯穿腰胯,沿脊背稳稳送入臂弯。
她常年锻造炼体,一米六的身量匀称矫健,臂膀发力时线条流畅紧实,每一击皆落在线头骨点上,有时数锤挨得极近,有时手腕微振,隔着半尺落到另一侧。
外围有人看得满腹疑问:“她为什么不均匀锻打?”
身旁的老弟子目不转睛,随口道:“她不震匀,她只打该打的地方。”
话音未落,麟云掌中器胚已翻了个面,原本明暗交错的接合,在几记重锤之下彻底严丝合缝地咬在了一起。
午后,旧锤的木柄处咔嚓裂开了一道半寸长的细纹。
麟云眼皮微掀,握位向后挪了半指,落势分毫未乱。
待到锤头边缘也崩落出一小撮焦黑铁屑时,护场执事终于忍不住传音预警:“器胚未成,锻具将毁,可速换备用器!”
麟云盯着器胚上尚未压伏的暗纹,手臂青筋微鼓,声音沉稳:“还差十九锤,够用。”
高台上的聂无隐手指收紧了些,赤炼真人瞥了他一眼:“怎么,这副倔骨头,小时候没抽过戒尺?”
“抽过。”
“没抽老实?”
聂无隐看着场中那个满头大汗却脊背笔挺的身影,沉默片刻,极低地道:“没舍得下重手。”
赤炼真人嗤了一声:“慈父多败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