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无隐淡淡横他一眼:“你舍得?”
老人胡子一抖,没吭声。
场中,少女的锤声逐渐变轻,回收却快如闪电。最后一记重击落定,旧锤随之发出一声沉闷脆响,从中齐整整裂成了两截。
四周静了一瞬。
麟云收手,垂眸看了看手中的断柄,居然轻轻吐了口气,神色颇为满意。
石阶上,夜浔放下手指,温和道:“十九锤,一下没多。”
江啸失笑摇头,伸手摸了摸颌下微扎手的胡茬,一时不知该夸她心算精准,还是该替那柄碎得粉身碎骨的旧锤松口气。
麟云换过宗门备下的制式玄铁锤,第一锤砸下,秀气的眉心便拧成了一个结。试了第二记,手指沿着粗硬的锤柄反复挪了两次,才勉强继续。
“嫌弃了,她绝对是在嫌弃宗门的玄铁锤。”外围弟子压低声音哄笑。
第四日,锤胚初成,通体短小,一侧平阔,另一侧收缩极窄,古怪得紧。
众人终于确信,她没有准备往里面藏暗刃机括,她当真就是要炼一把纯粹至极的短锤。
第五日,铭纹。
麟云以神识牵住液态精金,抽成极细的金丝,悬空刺入尚未闭合的锤身内壁。
主纹落定,千百条蛛网般的副纹随之散开,游鱼般绕过承压骨点,再于锤头最厚重处收束。
几枚薄晶承载片层层嵌套,第二重繁琐的灵纹交错压下,密不透风。
副宗主柳沉璧蹙眉:“太密了,容错几近于无。”
麟云手中的刻刀微沉,以毫厘之差将一条灵纹下压了半寸,自两道主纹极窄的缝隙中刁钻穿过,金线灵气毫无凝滞地流转完一个小周天。
赤炼真人站在护阵金光之后,头也没回:“她不错,要甚容错?”
锤胚徐徐翻转,柳沉璧顺着微光看进去,才骤然恍悟:承力的归承力,分泄的归分泄,每一次挥击产生的震荡都被灵巧地引向两侧空腔,最终绕过主纹,重新汇入锤柄。
每一层的繁复,都在给下一层的变招腾出活路。
“原来她前三日留下的空隙,全是在等这一刀……”
汗水顺着麟云尖俏的下巴淌下,在地火边缘化作白烟。
青衣弟子在玉简上涂涂改改,那幅阵纹图却始终空着最为关键的一道转折。
“师兄,那道弧度到底是怎么兜回去的?”
火脉师兄盯着被封入锤腹的暗光,木然半晌,幽幽道:“……上一层的走势,老子都还没看明白。”
不远处的楚素商听得想笑,低头瞧了瞧自己玉简上残缺的一截,又抿唇将笑意收了回去。
她也没记全。
第六日,麟云的动作彻底慢了下来,一寸寸以自身灵力抚过接纹。
子夜,她退到器台台阶上,就着凉水啃干硬的葱油饼。
抬头时,隔着波动的结界光幕,正对上江啸的视线。男人大咧咧地坐在外面的青石石阶上,身形宽阔如岳,见她望过来,便朝炉火扬了扬下巴。
麟云嚼着饼,抬起两根手指,比了一个极微小的缝隙。
还差一点。
江啸嘴角咧了咧,宽厚的大手摘下腰间的紫金酒葫芦晃了晃,正欲拔塞,身旁的迟渺冷冰冰地扫过来一眼。
江啸动作一僵,悻悻收了回去。
隔着护阵,麟云没听清那句“你都快见底了,好意思给小师妹留个底?”,只瞧见大师兄摸着胡茬有些尴尬的粗粝笑意,眼角不自觉弯了弯。
第七日后半夜,开温炉。
通体墨黑的短锤悬于火上,握柄处依着女子掌心起伏,留下了几道极其贴合的暗哑浅凹。
麟云凝视良久,咬破指尖,将一滴精血点入锤顶。
暗红血线顺着数千道微观灵路瞬息蔓延,血器认主,短锤发出一声清越沉厚的低鸣,一缕冥冥中的羁绊刹那间扎入识海!
她探手握住冰冷的锤柄。
抬腕,沉肩,轻描淡写地凌空一挥。
没有一丝多余的拖泥带水,锤风过处,空气被压出一圈极淡的透明涟漪。
麟云唇角微陷,轻声道:“成了。”
晨曦破晓,钟鸣荡开,七日大比终结。
麟云在一柄柄擦拭小挫刀,整齐划一地收入皮套,小心翼翼地用软布将那柄断成两半的旧锤包好收起,最后弯下腰,面不改色地将垫脚的两块厚木板也装回储物袋。
踩实地面的瞬间,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矮了小半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