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柯鸣以为自己比赵伟强了千万倍,是为了让梁小婷扬眉吐气才走到这里,可是现在呢? 他没有黎思薇豁得出去的勇气,没有贺嘉艺宁折不弯的骨气,所以既没有赚到钱,也没有被人尊重。 甚至还差点……呵,还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赵柯鸣这时候才破罐破摔承认,自己真的有那么一点点喜欢过庄帆,可是这一点点喜欢,险些成了大笑话! 真的好差劲。 出租车停在他租的公寓楼下,雨夜加价的车费又花了一大笔,赵柯鸣有气无力下车,坐着电梯上顶楼。 打开家门,几个逆子打翻了猫粮桶,顶层的窗户永远漏雨,满地的猫粮泡在雨水里,泛着恶心的腥味。 赵柯鸣骂也骂不出声音,狗和猫都围在脚下,争宠地汪汪喵喵乱叫。 “也就你们这么没皮没脸,做错事还不知道羞。”赵柯鸣穿着湿衣服,坐在地上挨个把一只狗三只猫抱回来吸一遍,有了点力气,才站起来换下衣服,开始打扫。 还没收拾完猫粮,电话响起来,对面问他明天有个临时救场的综艺npc,一天八百但是要熬大夜,接不接? 接。赵柯鸣说。 “多谢救急!你说你要进组,我还怕你不愿意接小活儿了。” “怎么可能刘哥,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也要帮忙啊!” 赵柯鸣假装大声笑,挂了电话,对着几只猫才能说:“不接还能怎么办?现在戏没得拍了,还要给你们赚猫粮钱,要给梁小婷还债,给姥爷攒钱养老。” 不管多难受,总得赚钱吧,日子也要过下去。 抱着这种想法,赵柯鸣闷头扎进好几个散活里,自降身价发了几条带货广告,说不清是真的缺钱还是逃避,但这几天总归是熬过去了。 夏天眼看就要结束,马上就要开学了。 赵柯鸣终于不会再时不时想起庄帆和种种丑事,但谁想到在开学报到当天,就会碰上不长眼的人过来提醒他。 他的室友周斯南,向来喜欢搬弄是非到处攀比。见到赵柯鸣进宿舍就问:“你不是说这学期不上课了,要进组吗?怎么还来?” 赵柯鸣不过就是在群里提了一次,这人竟然还记着,他整理了一下开学资料,笑笑说:“还是先学习比较重要。” “屁,我才不信,全系都没人比你更着急拍戏。”周斯南看着他,试探问:“实话说,你是不是签公司了,公司不让你接?” “没有,不是。” 赵柯鸣一点也不想聊下去,但周斯南真正想说的话还没说完。 “嘿嘿。”周斯南笑了笑,“那告诉你个好消息,我签了乌鸦视频的经纪约。” 什么?赵柯鸣脑子里浮现出乌鸦视频副总裁的那张脸,又油又娘,还非要让赵柯鸣叫他蔡蔡…… 周斯南得意地坐在椅子上抖腿,夸夸其谈说自己多么受到赏识,蔡总给他规划好了,先拍两部男二号,接着就能演男一…… 赵柯鸣不知道为什么,脑中涌入种种不堪入目的联想,周斯南和蔡总,郑瑞安,黎思薇和她那位已经订婚的沈奕,还有给自己递来剧本的庄帆。 好像是吃了变质的东西,当下没有立刻发作,过了几天才忽然腹痛如绞,赵柯鸣一个字也不想再听,推开周斯南就跑离了宿舍。 “你干嘛?神经病啊?” 赵柯鸣没理,跑出宿舍楼到了户外,开阔的广场让他稍稍喘过来一口气。 但很快,又有认识的同学走来向他打招呼,赵柯鸣机械地应着,借口有事匆忙走开,实则是在害怕。 他怕他们接下来也会问他怎么来学校了,怎么没去拍戏?怕他们非要拉着他聊,说自己接了什么大制作,认识了谁谁谁,谁又上了谁的床…… 赵柯鸣明明一直是这些话题的热衷参与者,觉得和这些人相处才是积累人脉获得信息,向来擅长且乐此不疲。 他会觉得成天泡在学校演话剧的人是书呆子,觉得张口艺术闭口戈达尔是装逼,嫌弃那些剧作导演系的人太清高。 但现在是怎么了,为什么自己成了最格格不入的人? 马上就要举行开学典礼,人越来越多,他感觉自己不属于过这个地方,也不曾属于过其他地方。 就这样胡乱躲着,赵柯鸣走到他从没踏足过的图书馆,又迎面碰见了他十分不想撞见的人。 他想要摆烂装社恐,肌肉本能又让他非常面目可憎地对着对方笑。 “谷老师,上午好。” 谷以宁从台阶上走下来,对他点点头:“上午好,赵柯鸣。” “您还记得我。” 赵柯鸣说完就后悔,既然记得,谷以宁会不会提起庄帆? 幸好谷以宁只是说:“当然。” 说完谷以宁站在原地没动,沉默几秒,赵柯鸣才意识到是自己挡了路,他侧身让开,谷以宁说了声“谢谢”,不疾不徐从他身边走过去。 赵柯鸣没经历过这样冷场时刻,但奇异的是这样的氛围陌生却不尴尬,他看着谷以宁走下台阶,忍不住开口想叫住对方。 “谷老师。”赵柯鸣吞吞吐吐问,“您去图书馆……都看什么书?” 谷以宁站定,转过身认真回答他:“今天没有看书,是学校的一批新的影像资料让我帮忙评估。” “哦,这样。” 赵柯鸣延展不出其他话题,见谷以宁平静看着他,不知道怎么脱口而出:“对不起谷老师,那天我在分享会说想做您的男主角,是脑子发抽,不是其他意思。” “什么其他意思?” 换了别人赵柯鸣会觉得是装蒜,但谷以宁这样没有情绪地问,却只会让他无话可说。 不是求包养求投喂的意思? 对着谷以宁他说不出口,只好摸着鼻子低头道:“就是,就是挺不自量力挺可笑的。” “不会。”谷以宁说完看着远处,短暂的沉默后,“你那天的举动,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是吗?”赵柯鸣有些意外。 就在他以为谷以宁会安慰自己的时候,又听见谷以宁说:“是,不过,他站起来的时候,是已经准备好了作品的。” 赵柯鸣被泼了冷水,低下头自嘲一笑:“我什么都没有,和人家比差远了。” “是差了一些。”谷以宁很直接地说,但又转而道,“但你还有很长时间。” 赵柯鸣摇摇头:“可是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我本来以为自己知道,以为自己特别人间清醒,结果却是自作聪明,最后被人当猴耍……” 他乱七八糟地一股脑倾诉,“上次试镜有个导演说,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我当时不服气,现在觉得,我真的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那就先不知道。”谷以宁淡淡说,“能承认不知道,已经比假装知道要好。” 赵柯鸣像是抓到了浮木,紧追不舍问:“可谷老师,我现在该怎么走呢?” 然而谷以宁摇摇头:“我没办法回答你这个问题。” 赵柯鸣肩膀又垂了下去。 谷以宁看着他,片刻后:“我想送给你的还是上次那句话——记住自己想要的。如果不知道该做什么,就做好现在能做的,路很长,路也很多,坚持下去,也许走着走着就知道了。” 赵柯鸣似懂非懂,怔怔张口,问的是:“谷老师,您刚说的那个有作品的人,他现在怎么样了?” 谷以宁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沉默地陪着他站了一会儿,仍然看向不知道是什么的远方。 赵柯鸣也站在原处,好像过了很长时间,他感觉太阳挪到了正当空,温度越来越高,时间变得更慢,但他的心却好像静了下来。 这一刻没有答案似乎也没关系,他还是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办,不知道能走到哪。 但他好像不害怕了。 他再次冒出一些想法,他想成为谷以宁这样的人,不只是因为他功成名就,也和庄帆无关。 但到底是为什么,赵柯鸣没想好,而至于能不能成,他想试试再说。 百家巷的四季(1) 被赵柯鸣在雨夜骂了一顿后的第五天,庄帆打算给他发条消息,只是通知他,告知《爱的箴言》马上开机。 原因没有太多,只为让一件事有始有终,毕竟这是赵柯鸣口中“他救了庄帆”的事情。 至于赵柯鸣会不会回复,怎么回复,庄帆并没有期待。 但是庄帆发现,赵柯鸣把他拉黑了。 庄帆盯着那张新换的自拍头像看了几分钟,反手也把赵柯鸣的联系方式删掉,连着聊天记录全都删了。 他走出办公室找碎纸机,因为操作不当机器被卡住,猛地发出滴滴滴警示声,惊动周围一片同事。 “你怎么想起来自己碎纸了?”谭露过来叫人维修,抽出剩下一半的纸:“这什么?剧本?你有新项目?” “不是。”庄帆拿回来,继续丢进刚修好的碎纸机,看着这些他精心寻找的本子被蠢机器吞进去,嚼碎,吐出一条条没良心的碎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