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柯鸣握着玻璃杯,对庄帆说的话无法做到及时回应。 庄帆察觉出他的心不在焉,停下来,用一种有些谴责的语气说:“可能今天不适合说这些。” 赵柯鸣看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气问:“你想说什么?” “不如你先说吧。”庄帆做出轻松的姿态,靠站在办公桌旁抱起手,“这几天在想什么?你的反思是真心还是假意?大概是假的吧,不然怎么还喝成这样,冒冒失失……” “是假的。”赵柯鸣没想到他问的是这些,于是打断他,“我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是你先贬低我的。” 庄帆笑了一声,很短。“果然。那你为什么还服软道歉?是害怕我?还是害怕别的?” “不是害怕。” “不是?”庄帆问,声音低了一点,“但你应该怕。” 他往前走了一步,“你应该有一些该有的害怕。不能完全不知道天高地厚,不受控制,随心所欲。” “你这样想我的?” “不止这些。”庄帆沉着地,有理有据地说:“你最大的问题是目光短浅,看见谁都想扑上去,容易踩空,更容易走弯路。” 是吗? 赵柯鸣低头看着自己裤脚凝滴的水滴,“庄总,你叫我来只是教育我的吗?” 庄帆顿了顿,放下手站起身后退两步,走到办公桌后:“如果你一点反思都没有,后果不仅仅是听我教训几句这么简单。” “还有什么后果?”赵柯鸣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问:“会丢掉角色吗?” 庄帆抬起眼,那一个眼神让赵柯鸣瞬间确定,他知道,早就知道。 那为什么他还可以理所应当地指责自己? 赵柯鸣想不通,看不懂。 “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吗?” “是因为我目光短浅,随心所欲才丢了这个角色?”他问着庄帆,“还是说从一开始,既然导演没有看中我,我就不该挣扎争取?那结果呢?得到这个角色的人是比我演技更好吗?比我更努力吗?” 庄帆沉默了一阵。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就再说清楚一些,这是一个教训。”他声音平静下来,缓缓道:“我早就告诉过你,不要自作聪明,不要不自量力。这个圈子没有对错,也不是因为你不够好,但你的一个态度,一句不过脑子的话,却可能让你什么都得不到。” “教训?”赵柯鸣盯着他,心脏像是溺水一样渐渐沉下去:“所以是你故意的,你让朱正新换掉我的?” 庄帆说:“朱正新本来就有犹豫,我只是没有帮你争取。” “什么叫没有争取?” 赵柯鸣打了个冷战,寒冷让他的头脑却变得清楚了。 “你不是没有争取,是顺水推舟卖了朱正新一个人情吧?还是说也卖了郑瑞安人情?” “你知道郑瑞安?”庄帆抬起眼睛,“离他远点。” 赵柯鸣没回答他的问题,冷笑一声继续说:“可哪怕这样,你也可以早点告诉我,但你没有。为什么?因为你想让我受教训,还是想报复我在谷以宁面前让你丢脸的事情?” “和谷以宁无关。我是在为你考虑,那个银泰大厦的角色本来你就不该要,他只会暴露你演技的浮夸。”庄帆打断他,从办公桌下拿出两样东西,一个是赵柯鸣当时试镜录制的手机,另一个是几本文件,赵柯鸣猜,那是剧本。 “我给你找了更好的资源,更适合你的角色。”庄帆的手腕放在桌上,表盘反射着冷冷的光,进入赵柯鸣的眼睛。 他语速慢下来,恢复了一种从容的,试探的,像是两人银泰大厦(16) 外面的雨已成瓢泼,尽管知道身后不会有人追上来,赵柯鸣还是像逃命一样快步走着,一刻也没犹豫地再次冲进雨里。 这座办公大楼的地段如此繁华,雨天的路上堵起长长的车队,汽车尾灯交错闪烁,赵柯鸣淋着雨在那些车灯里穿梭,车鸣声在他耳边接连地响,他好不容易才拦下一辆出租车。 司机撇他一眼:“年轻人怎么不用手机叫车?大马路上淋成这样?” 赵柯鸣呆坐几秒,“忘了。” “嘿,长这么好看,脑子不灵。” 赵柯鸣抬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你说得对。” 司机看他几眼,“小伙子,失恋了?” 失恋?当然不是,和失恋一点关系都没有。 赵柯鸣懒得解释:“能不能把暖风打开?” “谁大夏天开暖风啊?”司机嘟囔着,只把冷气关掉了。 车子一停一顿,终于离开了那个办公楼,赵柯鸣还是很冷,抱着手缩在座位上,靠着玻璃看外面,很快又见到了宝格丽酒店。 他再也不会去了。有钱也不会去了。 东三环永远高楼耸立,车速骤然提升,大厦的灯光连成一条条线,远远看去像是橱窗里的高级珠宝。 国贸商场悬挂的巨幅明星大片,每一次路过的时候赵柯鸣都会想,这些万众瞩目金光闪闪的东西,有没有可能有一天属于他? 可是今天,他只觉得他们离得自己好远,好冷。 五岁的电视机里,娱乐台播报着过气选秀明星和当地女富商结婚的新闻,那也是下着雨很冷的一个夏天,梁小婷盯着电视机无声地哭。 赵柯鸣问她为什么,你喜欢这个叔叔吗? 这不是叔叔,是你爸爸,梁小婷第一次告诉他。 他为了钱抛弃了我们,也抛弃了他自己。 赵柯鸣不懂什么叫抛弃,他只看见雪白的婚纱和钻戒,铺满鲜花的舞台,原来这叫结婚,原来这就是明星。 没关系妈妈,我要赚更多钱,让你也结婚。 我不要结婚。梁小婷笑着擦擦眼泪,抱起赵柯鸣让他站在电视柜上——但我想要你赚很多钱,站得高高的,让我也被所有人羡慕,再也没有人瞧不起我们。 当然! 但是站得高高的代价,是要先把自己放得很低很低,要像赵伟蒙着眼睛趴在地上找婚鞋,新娘和她的富婆伴娘们每人伸出一只脚,他要挨个摸着试过去。 梁小婷不知道,那时候的赵柯鸣不知道。 世界不只需要一些小聪明和趋炎附势,原来别人递过来的一点点糖,都是为了要把他打得抬不起头,让他习惯了糖果,让他求着再给一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