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啊,我是觉得……”赵柯鸣意有所指地说,“我是觉得期待越高失望越大,碰上一个命中注定的角色,万一得不到、演不好、上不了,那打击也太大了,比丢了十个《银泰大厦》都难受。” 赵柯鸣是在暗指黎思薇的事情,谁知庄帆并没理解,竟然真的鼓励起他来: “那就不要当做是争取角色,这么小概率的事情被你碰上,就把它当成让你接近赵伟的一次试炼。如果能成功,就代表你已经做好了面对他的准备;如果没成功,那也是往前走了几步,而不是失去了什么。” 赵柯鸣听着他说,手指头拨弄着橘猫的胡子,半晌嘟囔几句:“好肉麻,谁要为了他啊。” 庄帆笑了笑,“我可没说是为了他。” “好吧。” 当庄帆认认真真安慰人的时候,应该没有人会不受用,于是赵柯鸣不再嘴硬,他想了一会儿,问庄帆:“那你呢?你为什么这么想让我演这个戏?” 庄帆好像觉得这个问题很白痴:“给你找合适工作不就是我的工作吗?” “我的意思是说,这对你应该很不划算,你跟我签约只有一年,这部戏片酬不多耗时又长,你干嘛不给我找点赚快钱的资源呢?” 庄帆顿了顿,避重就轻地说:“现在知道我对你好了?” 也不能算好,赵柯鸣不是那种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人,可是他也分得清好坏。 “最怕的就是你这种,时而好,时而不好,屎里面夹着糖,糖里面掺着屎,吃了这一口,不知道下一口会不会毒死……” 庄帆被他的比喻恶心到了,“你要是没什么好说的就挂了吧。” “等等等等。”赵柯鸣又一次叫住他,“最后一句。” 庄帆沉默等着。 “但是这么晚你还愿意听我说这些,我现在这一刻觉得,你还是挺好的。”他说。 百家巷的四季(11) 庄帆挂掉电话的时候抬起头,看见玻璃窗上倒映着自己的笑容。 他愣了下,紧接着导演程真敲门进来,他再抬眼,那个陌生的笑容消失了。 程真进来是要汇报:“两个版本的脚本都改好了,完整版保质保速,冲电影节;公映版去掉些敏感台词,但是不动筋骨。” 庄帆转过身,对着程真露出一个和刚才截然不同的笑,“新的剪辑室下周开工,辛苦了。” “不辛苦!”程真立刻表态,踌躇一会儿忍不住又问,“但是庄总,我还是想问,这个公映版,沈奕看了能过关吗?” 庄帆平静道:“只是给他个台阶,管他过不过关。” “懂懂懂。”程真这几天眼看庄帆力挽狂澜,心中十分叹服,“先用奖项和海外发行把这件事钉死,已经让他措手不及没法干预;但是公映版又给他留个台阶,让他没法继续发难。” 他说着说着开始掉书袋,“您这先是兵贵神速,再是围师必阙,全是兵法!” 庄帆没说话。 程真有点尴尬:“我是不是想多了?” “不是。”庄帆说,“是我没听说过什么兵法,你总结的比我清楚。” 程真嘿嘿一笑,可能因为心情格外轻松,他竟然大胆地给了庄帆一瓶啤酒。 “那黎思薇那边。”他试探着问,“她一直问我。现在事情都解决了,能不能告诉她一声?她也是担心。” 庄帆抬眼看着他,接过酒拿在手里,果断说:“不行。” 程真一脸不解和不认同,张张口,却又不敢多说。 庄帆无奈,只能讲清楚:“她喜形于色又管不住嘴,告诉她等于告诉了沈奕。我们的进度不能被打乱。” 程真这才终于恍然大悟。 “但她这么着急,会不会冲动做出些什么?” 庄帆太清楚黎思薇的性格:“她要是能掀起风浪,就不会来烦你了。” “不好意思啊庄总,”程真低头惭愧笑笑,“我还以为……” 剩余的话他没敢继续。 以庄帆的修养和情商,对于背后揣摩自己的坏话,最好的回应就是装聋作哑。 但是今天他却忽然有了一些兴趣,拿着酒瓶和程真碰了碰,“想说什么?觉得我不近人情?” “当然不是。”程真吓得连连摇头,“是我目光短浅了。” 庄帆放下酒瓶,抱起手臂看着他。 但程真目光闪烁,既不会违心奉承,也挤不出几句真话。 不是每个人都能生气了骂屎尿屁,高兴了把人夸上天。 庄帆觉得这不是自己的问题,至少不完全是。 他摇摇头笑了,放过了程真,“早点回去休息吧。” 程真如蒙大赦,抓着他的酒立刻出去了,背影写满了对这趟冒然聊天的后悔。 办公室里静下来,庄帆端起那瓶没喝的啤酒,晃了晃,泡沫涌上来,又消下去。 他抬头又看向玻璃窗里的脸,哪里不一样,他不知道。 不过也许就是因为不一样,所以这个名为赵柯鸣的游戏才格外吸引他。 之后几天,他抽空关注赵柯鸣的进度,得知这个人终于开始认真起来,不仅老老实实改好了简历,还录制了几个试镜片段。 但是在提交给选角制片前,赵柯鸣又把试镜视频删掉了,一改自信自负的态度,对谭露说这些片段都不够好,又问能不能帮他请个表演辅导老师,在试镜前帮他密集培训…… 谭露问庄帆意见,庄帆自然同意。 他感觉自己终于握住了游戏手柄,看到了通关的曙光。 但是几日之后,赵柯鸣的简历刚过初筛,庄帆才发现,自己高兴得太早。 接到沈奕电话的时候,他正在机房看粗剪。 这次沈奕没绕弯子,开门见山问:“庄总,这个赵柯鸣,是你的人吧?” 庄帆一顿,接着笑问:“沈总是在关心我的个人生活?” 沈奕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直言道:“他最近一直在挑拨思薇和我分手,还给她出了很多主意,甚至怂恿她去找钟可珊闹,你听说过吗?” 庄帆闻言感觉眉头脉搏突突直跳,开口仍然是悠悠的语气:“钟可珊,就是和你订婚的那位?” “庄总,我不是在和你闲聊。” “恰好,我也不是。”庄帆迈步到走廊尽头,“黎思薇和你的关系圈内人尽皆知,你和钟可珊的婚约也不是秘密,这么简单的关系,你不会觉得只有赵柯鸣想得通吧?” “思薇很单纯,她自己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种手段,至于她身边,除了赵柯鸣,我全都清楚底细,所以我才知道这些动静。”沈奕坚持道,“庄帆,不管这是不是你的授意,这件事你最好阻止。” “我也很想帮你,可惜,这件事不仅和我无关,和赵柯鸣也没关系。” “装傻这套没必要了吧?”沈奕笑了声,语气带了几分威胁,“听说你的剪辑房搞定了?你不会觉得我只有这点能力吧?” “那你大可以动用州联娱乐的能量继续给我下绊子。” 庄帆仍旧笑着,他想避开沈奕,但不代表真的害怕沈奕——“不过,如果令尊或者钟家知道你在集团大动干戈,只是为了掩护黎思薇的话,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想。” 沈奕闻言沉默片刻,接着冷道:“庄帆,你比我想的要有种。还有你这个小情人,也跟你如出一辙。” 庄帆只说:“我再说一遍,这件事和他无关。” 沈奕笑着说:“那我就试试和他有关会怎么样。” 说完,电话突兀挂断,庄帆沉沉呼吸几次,发觉自己握着手机的手指泛着白色。 他忍住想要摔掉东西的暴躁,踱步在走廊缓缓冷静下来。 这时他才终于想起,最初自己总觉得忽略了什么,现在他知道了,他低估了黎思薇对赵柯鸣的信任,也低估了赵柯鸣多管闲事的能力。 还有,他高估了赵柯鸣对自己的坦白度。 庄帆动了动僵硬的手指,给谭露打去电话。 “赵柯鸣在哪?” 谭露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出什么事了吗?” “他人现在在哪里,学校还是家,还是其他地方?” 谭露停顿片刻,翻查了一会儿说:“今天没课,应该在家,他最近都没有乱跑出去。” “知道了。”庄帆回到机房拿走自己的外套和车钥匙,抬手摁住想要送他的导演,继续对谭露说,“你现在去和《百家巷》的制片再联络下,打听打听口风,看看州联娱乐和他们有没有接触。” 谭露反应过来:“怎么,沈奕都开始祸及妻儿了?” 庄帆没心情和她解释,下楼坐进车里,挂断电话前说:“我去找赵柯鸣,不要告诉他。” “好。” 庄帆一路压着最高车速开,脑中一边反复盘算沈奕可能动用的招数,一面不受控制想起赵柯鸣的嘴脸。 沈奕开口的瞬间他就知道,这件事肯定是赵柯鸣干的,只能是赵柯鸣干得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