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庄帆很听话地坐正,午后的阳光很晒,他放下遮光板,把手机调成静音扣放起来,一言不发,端正地看着赵柯鸣。 半晌,庄帆看起来快困了,他问:“就这样干瞪眼吗?” 赵柯鸣笑了一声,只觉得庄帆好烦。 他开口提问:“你是不是很忙?” “还好。”庄帆便开始讲他自己,“《爱的箴言》在和朱正新谈合作,他能帮我们争取更多排片,解决沈奕带来的麻烦,现在已经谈得差不多了。” 赵柯鸣只听进去了一半,但知道是好事。 “我说完了。那你呢?”庄帆指了指赵柯鸣的头,“这里在忙什么?” 赵柯鸣又笑了一声,这次附赠了一枚白眼。 他想了想,也试图掰开自己的脑袋,看看里面都是什么在作祟。 “我不知道。一直在想好多事情,这两天他对我的态度,梁小婷讲的以前的事,小时候家属关系没法写的空白栏,还有曹远和曹春华的故事……我控制不住它们,讲台词的时候也控制不住,一直往外冒,像是烧开的汤一样,快要溢出来。” 赵柯鸣也指了指自己的头:“有什么办法,能让这里安静一点吗?” 庄帆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像是个庸医,信口开河:“我以前喜欢潜水,水底很安静,水压会让呼吸变慢,越深的地方越黑,只有自己头上的探照灯发光,睁开眼,除了面前的鱼和珊瑚,其他什么都没有。” 赵柯鸣道:“难怪你游泳那么厉害,还想淹死我,但我可不会游泳。” 庄帆又想了一下,“滑雪,从高处滑下去的时候速度很快,那一刻除了保持平衡、战胜恐惧,没有时间再想其他的。” 赵柯鸣语气有点酸,“都是有钱人才能玩的。” 庄帆被怼得笑了:“还是闷头睡觉比较适合你。” 赵柯鸣把自己往椅背一摔,仰着脸看着车顶棚,不说话。 “好吧,还有一件。”庄帆说,深深叹了口气,仿佛做了什么重大决定,舍命陪君子,忍痛割爱。 “你不是一直想坐跑车吗?开那辆911gt3飙车,去不去?” 赵柯鸣闻言,眼睛亮了亮。 百家巷的四季(23) 这辆车的灰尘更厚了一些,车窗上留下好几道手印,拉开车门飘起一阵尘土,但车座内饰一尘不染,坐进去能闻到高级香氛和崭新的皮革气味。 赵柯鸣摸了摸座椅上烫印的繁复花纹logo,“手感真好。” 庄帆嘲笑他一声,赵柯鸣没理,催促他快点发动,他要听听是不是真的有声浪。 庄帆问:“我看你已经好了,还有必要开出去吗?” 赵柯鸣捂了捂胸口:“只是回血了百分之十,你还要加油。” “请问我有什么义务要对你的回血负责?” 赵柯鸣答不上来,他不说话,也没有很硬气地下车,就坐着看着庄帆。 庄帆认命地笑了声,拉动手挡,踩下油门,操纵轰鸣的车辆驶出地下车库。 “能不能再快点?”赵柯鸣问。 “等着。” 等车开到开阔公路上,庄帆换档提速,车身猛地向前冲去,赵柯鸣整个人被抛向后,像是要被甩出车厢,但环抱设计的椅背又将他稳稳拖住。 庄帆娴熟地变道超车,速度越快,包裹感就越强。 赵柯鸣感觉自己被牢牢吸在这圈椅背之中,除了引擎声和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他什么都听不见。 当马路变得更宽,到了熟悉的练车老地方,天空忽然乌云密布,周围树木被风吹得乱舞,午后阳光瞬间熄入云朵,空荡的卷起尘土的马路上只有他们,像是忽然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庄帆说了声“坐好”,接着车速更快,快到旁边的树木楼房都有了重影,雨点在车窗玻璃上留下道道纤长的痕迹。 赵柯鸣感觉天和地都变得很渺小,自己处在一个蛋壳之中,就算是这辆车飞出公路,就算前方世界塌陷,他也仍被裹在一个安全的壳里,天崩地裂也与他无关。 曾经觉得很长的路也变得好短,赵柯鸣反应过来时已经驶入陌生的路段,他问:“我们要去哪儿?” “不知道。”庄帆说,“路到哪里就去哪里。” 赵柯鸣没想到这种话会从庄帆嘴里冒出来,他转过头,看见庄帆骨节分明的手握着方向盘,姿势随意,目光专注,游刃有余又仿佛无所畏惧。 宽阔笔直的马路变得愈发狭窄曲折,庄帆偶尔会抓住两人中间的手挡,干脆利落换挡变速。 他开跑车的样子和平日完全不同,节奏分明,像是在弹奏乐器,又像驾驶着命运飞船的主宰者,表情沉静,胸口起伏,眼神里透出一种他不曾展现的野性。 他也为这样的冒险感到兴奋,也有很多想要甩掉的东西吗? 时间和空间感都变得模糊,不知道过了多久,天空开始变亮,雨停了下来。 车驶入山路,随着攀升,车速开始放缓。 赵柯鸣向后看去,身后山下仍是一片阴影密布,盘旋的山路一半潮湿,一半干燥。 他才发现并不是雨停了,而是他们已经开出了降雨区。 “我们超过了乌云。”赵柯鸣指着窗外,“你看。” 庄帆闻言,停车在山间休息站,也转过头和赵柯鸣往同一方向看去。 “它还会追过来吗?”赵柯鸣又问。 庄帆说:“追过来我们就继续开,开到它们的雨都落空。” 赵柯鸣脖子冒出一层鸡皮疙瘩,引擎声停下来的安静的车厢里,庄帆说话的声音好像被扩成环绕立体音,似乎很近很近,就在他耳边一样。 赵柯鸣转头,却发现原来两人距离和之前无差别。 庄帆还是坐在他的驾驶位上,正看着赵柯鸣这边的窗,很稀松平常地说了这样一句。 但当赵柯鸣回头,他的目光落在赵柯鸣脸上,此时又仿佛很近,像是速度不那么快的阵雨,悄无声息地挨近,降落,逐渐淋湿了周围的空气。 庄帆看着赵柯鸣的眼睛,轻声提议:“要试试敞篷吗?” “好。”赵柯鸣点点头。 “这里。”庄帆往前倾身一寸,指着两人中间的操作盘。 “摁下去?” “对,你来。” 赵柯鸣伸手,庄帆像是怕他学不会,钩住他的手指,轻轻牵引着,直到温热的指尖碰到微凉的金属按键,他带着他摁下去,皮肤凹陷了一小块。 四周发出机械运作的平稳嗡嗡声,天光从头顶乍泄下来,山林潮湿静谧的空气如同薄雾飘入车厢,夹杂着松林和泥土的气息。 但是赵柯鸣鼻腔里更浓烈的,是庄帆身上的海洋香水味。 “学会了?”庄帆问。 赵柯鸣摇头,不知道从何而来一鼓勇气,他抬头,吻上了庄帆的嘴唇。 庄帆静止着,两个人的鼻尖挤在一起,赵柯鸣不得章法,怕庄帆会躲,又怕这一刻太短暂,于是一味向前不寻捷径。 直到庄帆偏了下脸,鼻尖蹭着赵柯鸣的脸颊划过去,赵柯鸣这才发现原来还能更近一点。 还能更近吗?虽然做过更加亲密的事情,但接吻却是两人之间的第一次。 赵柯鸣咬住庄帆的下唇,咬重了,换来庄帆鼻息轻轻抽动,于是他很快抱歉地用舌尖轻舔,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舌尖碰到了庄帆的牙齿,庄帆贴心地张口避开,他就这么趁虚而入稀里糊涂地闯了进去。 头顶的树林里掠过一阵飞鸟,哗啦啦响起枝叶碰撞的声音。 赵柯鸣胸腔中也像是有上百只鸟一起振翅,砰砰砰地作响。 他不知不觉中扯开安全带,双手抱着庄帆的肩膀,抬起腰想要贴上去。 “别动。”庄帆说着摁住他,抬起头离开了这个吻。 赵柯鸣看着庄帆被自己咬红的嘴唇,接着看他的眼睛,理直气壮,毫无内疚。 “想要什么?”庄帆问。 赵柯鸣内心的千丝万缕和羞耻都被抛在了车外,在时速百公里的飞驰之后,无人的山里,他丢掉了一切,唯独还有面前的人。 他不说话,追着继续吻上去,这次庄帆反客为主,手摁在赵柯鸣后颈上,用力攥住,开始了他的进攻。 赵柯鸣从来不知道,只是一个吻也能让自己窒息。比溺水更加来势汹汹,又温柔如同水流包裹着自己,麻痹四肢百骸的神经。 他陷在座椅之间,手贴在庄帆的胸口,感觉庄帆的心跳原来也并不平稳。 但他的心跳是为了自己,还是只因为时速百公里的驾驶? 赵柯鸣很想将这一切抛之脑后,越着急,越呼吸不畅。 庄帆察觉到,离开了他,捏了捏他的下巴,“怎么了?” “你心跳好快。”赵柯鸣说。 庄帆没说话,拇指在赵柯鸣耳边蹭了一下。 赵柯鸣低声又问:“怪不得你不开这辆车,是因为怕太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