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番话说得直白,奔着庄帆最逆鳞的地方直戳而来,但现在的庄帆已经能平静听完这些,甚至接受了自己暂时无法战胜的东西。 庄帆只说:“我的条件和之前一样,赵柯鸣作为主角。” “我的态度也一样,这是你的责任,不是你谈条件的地方。” 庄帆笑一声,站起身,“如果这样,我们还谈什么?” “赵柯鸣亲口说,如果用他作为交易条件,他宁可不演。”樊华菁道,“你为他铺路又和我较劲这么久,其实他根本就不需要。二十岁的小孩子,比你更懂进退。” 庄帆站定片刻,摊手笑笑:“我承认。” 他软硬不吃的态度成功消磨掉了樊华菁的耐心,片刻后,樊华菁摘掉眼镜,坦白道:“王一方自己选了赵柯鸣。” 原来是这样。 庄帆坐回去,“看来王医生很有眼光,一眼就认出了同类人。” “他们?同类?”樊华菁反问,“你的人我本来不想评价,但归根结底,赵柯鸣只是一个爱慕虚荣的小演员,他是怎么和你认识的,又为了什么和你在一起,你自己心里应该清楚。” “我们的感情也没必要向你解释。”庄帆语气愈发认真,“不过……哥,赵柯鸣不是那种人,别人也就算了,我希望你能知道这一点。他从小没得到过什么,不是你我这样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他想过得好一点,必须付出自己所有才能交换,但是他从没伤害过任何人。” 樊华菁沉默许久,道:“父亲对此的评价是,你太高,才会对地摊货感兴趣。” 庄帆本来无所谓自己这一家人是否接受赵柯鸣的,但听到这句话,他不知为何涌起许多倾诉的欲望,他看着樊华菁沉默的、不理解又有些高高在上的眼神,忽然很想用语言和可以尝试的所有方式,让面前的人知道赵柯鸣有多好,多么值得,不比任何一个勋章累累的人差。 “如果他是地摊货,我又是什么?劣质生产线的残次品,不能正式售卖的伪制品?”庄帆冷笑一声,“但是人不是商品,不是机器,赵柯鸣让我知道人应该是一颗种子,不管在什么土壤里都有权力发芽生长,不会因为地势高低而放弃长高的可能。” 一口气说完,庄帆并不指望樊华菁这样的人能听懂,但是他还是说:“哥,是赵柯鸣说,他觉得你和樊家的其他人不一样。” 片刻后,庄帆以为樊华菁不会再有任何回答,他想该怎么向赵柯鸣解释这次的谈判,他得到了自己坚持的条件,但是却还是无法和樊华菁成为同盟。 这算是失败还是胜利? 忽然樊华菁说:“你不会得到父亲的认可了。” 庄帆没太懂,“没关系,我不需要了。” 樊华菁稍一点头:“你不需要的时候,才是真正能战胜他的时候。” 他拿起那份立项文件,放到庄帆面前。 “现在,你的选择才是自由的。” 喜马拉雅(11) 赵柯鸣在车里等了半个小时之后,庄帆和樊华菁一同走出来。 “怎么了?”赵柯鸣看见两人脸色沉沉,心中不免涌起不好的忧虑。 “没什么。去吃饭。”庄帆拉开车门说,“他请。” 和樊华菁去吃饭?赵柯鸣始料未及,甚至暗暗想,樊华菁看起来像是不吃饭的机器人。 不过事实和他猜的差不多,樊华菁虽然吃饭,但只是请他们在食堂吃一顿简餐,他吃饭速度很快,不说话,十几分钟后吃完自己餐盘中的简餐后,开始聊工作。 有了对比,赵柯鸣感觉庄帆其实蛮有人味的。 樊华菁说的那些政策和组织架构,赵柯鸣不能完全听懂,但是他能听出樊华菁是在对庄帆讲述他的未来规划,这个规划里需要庄帆。 而庄帆也没有让樊华菁的发言成为独角戏,他不知什么时候放下筷子,和樊华菁一来一往地探讨。 食堂的饭真是很普通,好在赵柯鸣不挑食,也不着急,低着头细细慢慢地吃,把他们两人的聊天当背景音,倒也另有一番和谐。 快要结束的时候,樊华菁终于对一直不吭声的赵柯鸣说:“你抽时间去拜访一下王一方。” 赵柯鸣心道你凭什么指挥我?不过他还是给了樊华菁一个笑脸,只是没吭声,转头看向庄帆。 “我们一起。”庄帆在餐桌下握住赵柯鸣的手,又说,“我会带编剧和导演。” “找一些有阅历的,不要那些轻飘飘的艺术家。我要这部电影真实可信。”樊华菁说,“演员也是一样,质朴一些。” 庄帆点了点头,笑着看向赵柯鸣,像是炫耀一样地说:“这位演员太漂亮了是不是?不过他很敬业的。” 赵柯鸣脸上发烫,桌下踢了庄帆一脚,请他不要太过分,他不想自己在樊华菁眼里是个祸国殃民的狐狸精。 但是庄帆熟视无睹,而樊华菁起身,说:“你看着办。” 樊华菁走后,赵柯鸣第一时间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没关系,他这个人不可能低头,所以让他吃瘪一下也不错。”庄帆很是公正地说。 赵柯鸣没打算提醒他其实他们兄弟两人真的很像,好奇问:“感谢我?” “如果不是你,他去哪里找一个让王一方满意的演员?”庄帆不疑有他,“而且都是因为你,我才愿意全心全意替他做这个项目。” “少吹牛了。”赵柯鸣指的是庄帆。 “不过,这件事我确实很有智慧。”这是赵柯鸣评价自己。 庄帆止不住地笑起来,赵柯鸣又踢了他一脚,抓着他快点离开严肃的办公大楼。 坐进车里,赵柯鸣看着庄帆轻松开车的神情,问他:“其实你也早就希望和他和解吧?” 庄帆想了想,很诚实地说:“理智上他能说服我,但没办法打动我。” “那现在是什么打动你了?”赵柯鸣问。 “明知故问。”庄帆看了看他,揉乱了赵柯鸣的头发。 “我想听嘛……”赵柯鸣小声说。 庄帆收起笑容,他一时没再说话,等车开到停车场,稳稳停下后,他才转身对赵柯鸣认认真真地又说了一遍:“因为你。” “我想过放下一切离开,去樊庆国的手伸不到的地方,去过一种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轻松自在的生活,但那是我的一厢情愿,你努力经营的工作事业,不能因此停留在这里。” 庄帆在赵柯鸣要开口时打断他,“我知道,也许你愿意和我走,也许没有我你也能过得很好,可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我希望因为有我,你能过得更随心所欲。” “还有。”庄帆拉住赵柯鸣的手,拇指摩挲着他的掌纹说,“真奇怪,我从没对樊华菁有过家人的概念,可刚刚面对他的时候,我心里忽然在说——我的家人应该接受你,尊重你。我应该为此做点什么,不应该只是你在从中调和。樊华菁说责任的时候我并没有什么感触,但如果责任的这一面是你,我觉得,我愿意为了它放下自己的顽固。” 赵柯鸣脸颊又在发烫,抓了抓安全带,“干嘛突然说这么多……” “不是你想听的吗?”庄帆侧身过来帮他解开安全带,低头在赵柯鸣的耳朵旁边落下一个吻。 赵柯鸣以为他会继续说“我爱你”,但是庄帆很认真地,对他说:“谢谢。” 好吧。 为了庄帆这番责任论,赵柯鸣决定更加积极一些。 拜访王一方是最紧急的任务之一,这个角色来得实在突然,赵柯鸣想知道王一方到底是怎么想的,更是担心王一方的病情,怕自己来不及当面道谢。 几天后,医院通知可以探望的当天,他就催着庄帆和自己一同前往。 庄帆的效率更高,他计划沿用《爱的箴言》班底,召集导演程真和编剧一行人前往,但是到了医院,护士传话说,王一方只见赵柯鸣和庄帆。 “我还以为你是大e人,盼着热闹呢!”赵柯鸣见到王一方之后说。 不到两周,王一方看起来瘦了一圈,脸色也愈发暗沉,但据说他精神头还不错,在病房待不住,出了icu就整日去医院公园里坐着。 赵柯鸣直觉不该像对待病人一样对待他,所以语气一如既往。 王一方也一样,张口便说:“我还没死呢,就弄来一群人给我拍传记,晦气。” “嫌晦气你还答应给你拍?” “我能拒绝吗?等我死了还不是他们想怎么拍就怎么拍?”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让旁边的庄帆根本插不进话,还是王一方先注意到,而他注意的方式是摸出一盒烟,从中抽出两根,递给庄帆一根。 庄帆下意识说:“不了,谢谢。” 很快他反应过来,“你怎么还抽烟?” “怎么了?这是吸烟区。” 怪不得王一方不在病房待着。赵柯鸣忍不住劝说:“你还是多活两天吧,至少等到电影上映。”